我退出光柱，走向门口。回头看最后一眼。那几道光束依然静静地斜插在昏暗中，尘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舞蹈。我轻轻带上门，将那片由灰尘、彩光和世纪之静构成的世界，重新锁进黑暗。

旧礼堂的侧门，只有在搬运大型器材时才会打开。那天校庆，我们话剧社要搬一些老旧的木质布景架，才拿到了那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。推开厚重的木门时，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“嘎呀——”长吟，像惊醒了某个沉睡百年的梦境。

一股浓烈的、被时光发酵过的空气扑面而来。不是单纯的霉味，是旧木头、陈年织物、灰尘、以及遥远掌声共同腌制出的、复杂而沉静的气息。礼堂里没有开灯，只有几扇高而窄的彩色玻璃窗，滤进些被染成暗红、墨绿和琥珀色的稀薄天光。巨大的空间隐在昏暗中，成排的深红色绒布座椅沉默地延伸向黑暗的舞台。

我们放下布景架，任务就算完成。同伴们很快退了出去，抱怨着灰尘太大。我落在最后，鬼使神差地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
我独自站在侧门边的过道上，让眼睛适应这片厚重的昏暗。然后，我看见了它们。

光束。

不止一束。是从那些高窗射进来的、下午四点钟的斜阳。光线穿透积满灰尘的彩色玻璃，被染上颜色，然后楔入礼堂内部浓稠的黑暗之中。它们不是均匀地照亮，而是形成几道清晰的、有形的光之路轨。

最壮丽的一束来自正对面那扇最大的玫瑰窗。猩红色的光，浓烈得像凝固的血，又像教堂圣像画的背景，笔直地射下，斜斜地切过半个礼堂，最终钉在舞台边缘的木质台板上，形成一个边缘颤抖的、巨大的红色光斑。光柱本身，因为照亮了空气中无穷无尽、缓缓沉浮的微尘，而显得实体化了。亿万颗尘埃在红光中狂舞、升腾，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、微观宇宙的庆典，又像这古老建筑本身，在光线抚摸下，舒展出的一口金色的、叹息般的呼吸。

另一束是墨绿色的，来自侧面的窗，窄一些，清冷一些，像一道翡翠做的利刃，劈开座椅上方的黑暗，照亮了一小片空荡的走道。还有一束琥珀色的，更微弱，从更高的气窗斜射进来，勉强照亮了后台入口上方一块剥落的壁画边缘。

我慢慢走进一道光束里（是那束墨绿色的）。仰起头，灰尘便迎面扑来，在鼻腔里激起细微的痒意。光柱中的尘埃更加清晰，它们并非杂乱无章，而是在一种缓慢的对流中，形成旋涡、河流和无声的风暴。我的闯入扰动了气流，尘埃的舞蹈变得更加狂乱，但光柱本身，那墨绿色的、通透的、带着教堂般神圣感的光之体积，却巍然不动。

我伸出手，试图“握住”这光。手掌被映成诡异的半透明绿色，皮肤的纹理和毛细血管在强光下清晰可见。尘埃在指缝间穿梭，仿佛能感觉到它们极轻微的撞击。但这光无法被抓住，它只是穿过我，继续它那穿越灰尘与寂静的、亿万年的旅程。

寂静是完整的，也是震耳欲聋的。远处隐约传来校庆主会场的喧闹音乐，但在这里，被厚重的墙壁和帷幔吸收，只剩下极其模糊的、像深海传来的底噪。只有尘埃在光中舞蹈，是这寂静唯一的、动态的注解。

我走到那束红色光柱投射的舞台边缘。光斑照亮了一小块磨损严重的木地板，纹理深刻，油漆早已斑驳。这里曾站过多少演员？响过多少台词和歌声？承受过多少期待的目光？如今，只有这一束穿过彩色玻璃和百年灰尘的红色夕光，像一个迟到太久、却依然精准的追光灯，孤独地照耀着这片无人登场的空旷。

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。这光束，这尘埃，这气息，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。而我，一个偶然闯入的现代学生，穿着牛仔裤和运动鞋，站在这历史性的光线里，像个不合时宜的、却也被短暂接纳的幽灵。

同伴的呼唤从门外传来，带着回音。我该走了。

我退出光柱，走向门口。回头看最后一眼。那几道光束依然静静地斜插在昏暗中，尘埃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舞蹈。我轻轻带上门，将那片由灰尘、彩光和世纪之静构成的世界，重新锁进黑暗。

回到阳光灿烂、人声鼎沸的校园，有种恍如隔世之感。但我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金色的尘，视网膜里烙印着那猩红与墨绿的光之通道。那个下午，在旧礼堂的侧门内，我没有看到精彩的演出，却目睹了一场光与尘、色彩与寂静共同演绎的、更加古老而恢弘的戏剧。那几道灰尘光束，是时间本身显形的姿态，以一种无声的磅礴，向我展示了何为“历史的在场”——不在教科书里，而在每一粒被照亮的、舞蹈着的尘埃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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