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城市光影依旧流转不息。而我在我的“泊窗记”里,继续着这无声的、与光同尘的守望与捕捞。为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,留下一些关于“停泊”的、温柔的错觉。
我的画廊开在旧城改造区边缘,一栋幸免于难的三层老洋房里。画廊不叫画廊,叫“泊窗记”。我不卖画,不出售任何实体艺术品。我只收集、展出并“照料”窗户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窗户所框取的、某一特定时刻的光影切片。
这一切始于我继承这栋老房子时,在阁楼发现的一箱玻璃底板。那是曾祖辈的遗物,一位早期摄影爱好者。底板上没有人物风景,全是窗户。不同房间、不同朝向、不同天气、不同时辰的窗户。有的盛满正午灼目的白光,窗格影子如炭笔般锐利地划在室内地板上;有的浸润在黄昏金红色的暖流里,灰尘在光柱中舞成金色的星河;有的则被夜雨打湿,模糊了窗外世界的形状,只余一片颤动的、泪光般的朦胧亮斑。
我被这些“空的”影像击中了。它们摒弃了所有具体的叙事(人物、事件),只留下光与影在“窗”这个天然画框内进行的,最纯粹、最瞬息万变的演出。从此,我开始了自己的“泊窗”计划。
我不再使用相机。我用的是眼睛,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记忆力与感受力。我会选定一扇窗(自家老宅的,朋友公寓的,甚至废弃工厂的),长时间地守候、观察。不是看窗外之景,是看光如何流过窗棂,影如何随着日移月转而生长、变形、消逝。我会在心中选择一个“决定性的瞬间”——当光影的构图、色彩、情绪达到某种完美的、转瞬即逝的平衡时——然后,我闭上眼。
不是记忆,是“拓印”。我将全部身心浸入那一刻的视觉感受中,光线在视网膜上的温度,阴影的质感,空气里浮尘的舞蹈,甚至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气息,都成为这“感受复合体”的一部分。然后,我回到“泊窗记”,在特制的、半透明的“光宣纸”上,用最细腻的矿物颜料与墨,尝试“复现”那个瞬间。不是写生,是“还魂”。我画的不是窗,是那一刻的光影在窗上的“停泊”。
我的“泊窗”作品,因此充满了一种奇异的“真实感”与“虚幻感”的交织。画面可能极其简洁:仅仅是几道倾斜的、深浅不一的灰色条块(窗格影子),铺陈在一片暖白(墙面)上。但观者能感受到那是下午三点二十分,春末,微有薄云,空气干燥,有一种慵懒的宁静。另一幅可能复杂些:深夜,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,将远处街灯的光晕晕染成无数个颤抖的、相互重叠的彩色圆圈,冰冷,迷离,带着潮湿的忧伤。
来“泊窗记”的人,起初多是好奇。他们站在这些没有主题的“光影切片”前,往往会陷入沉默。有人会忽然低语:“这像我小时候外婆家午后的厨房窗户。” 或者,“这冷光,跟我去年独自过除夕那晚,酒店房间的窗一模一样。” 我的画,成了他们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光影瞬间的触发器,或共鸣箱。
我不解释作品。只在旁边附一张小卡片,注明:“泊窗地点:某某路某某号三楼北窗。泊窗时间:庚子年霜降日,午后四时一刻。天气:晴,有微风。” 仅此而已。信息越少,空间越大。
也有人委托“泊窗”。一位即将移居海外的老人,请我为他记录老宅书房西窗,秋季下午四点左右的光影。“那是看书最舒服的光线,”他说,“柔和,绵长,像老朋友的手。” 我守了三天,才等到一个完全符合他描述的、毫无瑕疵的秋日下午。完成的那幅“泊窗”,色调是温暖的淡金与灰褐,窗影悠长宁静。老人看着画,久久不语,最后说:“它跟我一起走。”
还有一位失眠的作曲家,让我记录他卧室东窗,凌晨天空将亮未亮时的“钴蓝时刻”。他说那颜色和光线,能平息他脑中喧嚣的噪音。我画下的,是一片沉静至极的、带着一丝银灰的深蓝,窗户轮廓几乎隐没其中,只有窗棂边缘有一线极细微的、即将诞生的珍珠白。作曲家后来告诉我,他把画挂在琴房,看着它,写出了近年最平静的一段旋律。
我的“泊窗记”渐渐有了名气,但生意依旧清淡。毕竟,我为一种“虚无”定价。可我不在乎。我知道,在这个影像爆炸、人人追逐鲜明主题与强烈故事的时代,我记录的,是最容易被忽略的“背景”——光与影的日常戏剧。但这背景,恰恰是所有情绪与记忆的底色。
老洋房的三层,被我改造成不同主题的“泊窗”展厅。一层是“晨昏”,收集破晓与薄暮时分的光影变幻;二层是“晴雨”,专注不同天气下窗户的表情;三层是“岁影”,展现同一扇窗在四季轮回中的光影更迭。我每日巡视,如同照料一园子沉默的、由光线栽种的花朵。
最珍贵的收藏,是我为自己“泊”下的,这栋老房子天窗的影像。那是在父母去世后第一个中秋夜,我独自躺在阁楼地板上,月光如洗,透过脏污的彩色玻璃天窗倾泻而下,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、静默的彩色光斑。那一刻,巨大的孤独与一种清冷的慰藉同时包裹了我。我“泊”下了它。那幅画,只有交织的、纯净的色块与光斑,却仿佛蕴藏了我半生的悲欢与这老屋所有的记忆。
我知道,终有一天,这栋老房子也可能被拆毁,这些窗户将不复存在。但至少,在我的“泊窗记”里,它们曾拥有过的、那些独一无二的光影瞬间,被以这种笨拙而虔诚的方式,“泊”在了纸面上,获得了一种脆弱的永恒。
窗外,城市光影依旧流转不息。而我在我的“泊窗记”里,继续着这无声的、与光同尘的守望与捕捞。为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,留下一些关于“停泊”的、温柔的错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