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鱼缸里的鱼还在游。我关了灯，月光照进来，鱼鳍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银痕，像一对小小的翅膀，在黑暗里安静地发着光。

鱼龙湾是马踏湖区的一个村子。我生在这儿，长在这儿。湾子不小，方圆几公里，住着几千户人。水多，鱼就多，鲫鱼、鲤鱼、草鱼、鲢鱼……样样都有。人们总说鱼没有翅膀，可我总觉得，它们有。

小时候，我常蹲在湾边看鱼。它们在水里游，鳍一摆，就蹿出去老远。阳光照透水面，打在鱼鳞上，亮闪闪的，像镀了层银。我问爷爷：“鱼会飞不？”爷爷吐着烟圈笑：“傻孩子，鱼在水里游，咋飞？”我不服，指着鱼鳍说：“这不是翅膀吗？”爷爷就笑得更厉害，笑得烟袋锅里的火星直蹦。

湾口道是鱼龙湾最大的一片水，村里人叫它“大湾”。养鸭的老牛有个绝活——拿竹竿从水里直接挑鱼上来。鱼在空中划一道弧，准准落进鱼篓。我总爱看，觉得鱼离水那一瞬，鳍张得开开的，真像要飞。老牛却说：“鱼离了水，扑腾不了几下。它们的翅膀，撑不起身子。”

十二岁那年，我去河边挑水，碰见个戴眼镜的城里人，说是来研究鱼的。他蹲在湾边一看就是大半天。我凑过去，他指一条鲫鱼跟我说：“看它的胸鳍，像不像一对小翅膀？”我听了特别高兴，像是终于有人懂了。

“鱼博士”告诉我，鱼虽然没有真正的翅膀，但鱼鳍跟翅膀真挺像。他推推眼镜说：“鱼鳍就是鱼的翅膀，只是太小了，撑不起它的梦。”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下颗种子——原来有些飞翔，只能活在想象里。

后来我到县里工作，认识不少爱钓鱼的朋友。周末常被叫去河边。看他们甩竿、收线，鱼上钩时拼命挣扎，鳍全部张开，身子扭动，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有一回，老王突然说：“看这鱼，还想飞呢。”我笑：“它飞不了。真能飞，你还吃得上这口鲜？”

有一年冬天，我回鱼龙湾看爷爷。湾面结了厚冰，一群小孩在上面玩。我蹲下去，透过冰层，看见几条小鱼还在下面游。鳍像小桨似的轻轻摆动，身子就滑出去老远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问题，又问爷爷：“鱼能飞吗？”

“啥？说啥？”爷爷耳朵背了。我大声问：“鱼有翅膀吗？”他眯着眼笑：“有啊，在水里飞。”我一下子明白了。鱼的翅膀，不是往天上飞的，是在水里翱翔的。它们的天地就在水中，翅膀也是为水而生的。

去年我去广东出差，有机会看了一部关于南海鱼类的纪录片。其中有段讲飞鱼，把我震住了：那些银白色的鱼成群跃出水面，展开大大的胸鳍，在空中滑翔好几百米，像一群掠过海面的银燕子。解说员说，这是它们躲天敌的本事。看着它们“飞”起来，我心里一热——这不就是鱼的翅膀吗？虽然飞不远，但终究是飞了。

飞鱼属硬骨鱼，分布在全世界的温暖海域，以能“飞”出名。它们体型不大，最长也就四十五厘米左右，长着翼状的硬鳍和不对称的尾巴。

传说每群飞鱼里都有一条通体蓝色的“飞鱼王”带头。要是渔民运气好捕到它，整群飞鱼都会跟着飞进船里。但得不贪心，不然鱼太多船会沉。我国民间文化中有“捕到飞鱼王，一整年都有好运”的说法。

回来之后我查了资料。鱼鳍是鱼的重要器官，用来游动、保持平衡、推动身体。它们在水中就像翅膀，帮鱼游转自如。可说到底，那究竟不是翅膀，没法让鱼离开水、飞上天。

这让我想起同事家的儿子小崔。他文章写得特别好，却在企业做采购。我跟他说：“你文笔这么好，怎么不去写材料？”他苦笑：“要吃饭啊。”他的才华，就像鱼的翅膀，终究没能带他飞向更远的地方。

爱捕鱼的老牛已经不在了，他的手艺传给了儿子小牛。我去看小牛时，他正撑船准备出湾捕鱼。我说：“你爹当年能用竹竿挑鱼。”小牛说：“那不算啥，我能让鱼在空中翻三个跟头。”他表演给我看，鱼果然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，鱼鳍张开，真像展翅。

走的时候，小牛送我一条鲤鱼。我把它养在盆里，看它游来游去。胸鳍不停摆动，像一对小翅膀不停扇动。我想，要是给它更多的水，它会不会游得更畅快？要是给它一片海，它会不会也跃出水面，像飞鱼那样？

鱼真的有翅膀，只不过我们常常看不见。它们的翅膀不是为了飞向天空，而是为了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在遨游。就像我们每个人，都有自己的本事和梦想，也许不足以功成名就，但足够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里走得踏实、活得明亮。

夜深了，鱼缸里的鱼还在游。我关了灯，月光照进来，鱼鳍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银痕，像一对小小的翅膀，在黑暗里安静地发着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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