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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小北:广播站的秘密话筒

程小北:2026-03-3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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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那些声音不会消失。它们会留在空气里,留在信纸上,留在调音台的某个旋钮上。等下一个推门的人,把它们拧开,放出来,让它们重新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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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四年,我在广播站待了三年半。不是因为我多热爱播音,而是因为大一那年秋天,我误打误撞推开了那扇门——图书馆顶楼最东边的房间,门上贴着“广播站”三个字,油漆剥落,“播”字只剩了半边。

房间很小,十平米左右,摆着一张旧桌子、一台调音台、两个话筒,墙上贴着发黄的隔音棉,窗户上糊着报纸。窗外是学校的钟楼,整点的时候会敲钟,钟声震得话筒嗡嗡响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女生正对着话筒念一篇散文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她念的是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念到“我在那园子里坐着,有时候是坐着,有时候是躺着”时,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见我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:“你找谁?”

她叫沈乔,大三,新闻系,是广播站唯一的主播。她说广播站原来有五个人,大四的走了,大二的退了,大一的新生还没招,现在就剩她一个。“你来得正好,”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,“要不要试试?”我说我不会播音,她说没关系,就当陪我。我坐下来,戴上耳机,对着话筒说了第一句话:“大家好,我是程小北。”声音从头顶的喇叭传回来,延迟了半秒,听起来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你在说话,但你也在听自己说话,中间隔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
那天下午,我帮沈乔念了一篇天气预报。我念得磕磕巴巴,把“多云转阴”念成了“多云转萌”,沈乔笑得趴在桌上,隔音棉被她震掉了一块。但她说我有潜力,“声音有温度,像热牛奶”。我不知道热牛奶是什么鬼,但我答应她以后常来。

广播站每天傍晚六点开播,半小时,内容五花八门——新闻、散文、音乐、天气预报,偶尔有同学点歌。沈乔负责写稿和播音,我负责放音乐和接电话。我们的听众不多,据说食堂和大喇叭能听到,但大部分人都忙着吃饭,没人注意广播里在说什么。沈乔不在乎,她说哪怕只有一个人听,也要好好念。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她问我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:“因为那个人可能正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需要一点声音陪着。”

大一的冬天,广播站来了第二个人。是个男生,大一,叫林远舟,物理系的。他说他每天傍晚路过图书馆,都能听见广播里在念东西,觉得很好听,就想来看看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《时间简史》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沈乔问他有什么特长,他说他会修电器。我们看了看广播站那台动不动就沙沙响的调音台,当场录取了他。

林远舟是个沉默的人,但修起东西来像变了一个人。他把调音台拆开,用电烙铁焊了三个小时,把接触不良的线路一根根接好。装回去之后,杂音没了,声音干净得像山泉水。他还给广播站装了一个小音箱,挂在窗外,说这样路过的人也能听清楚。沈乔试音的时候,念了一首海子的诗: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。”声音从窗外飘出去,落在图书馆下面的银杏道上。有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来,仰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着走了。

那个冬天,广播站多了很多听众。不是刻意的,就是路过的时候停一下,听几句,然后再走。有人打电话点歌,有人写信来投稿,有人专门在六点的时候绕路走银杏道。沈乔很开心,说我们终于不是“自娱自乐”了。林远舟面无表情地说:“我们本来就是自娱自乐,只是现在有人愿意偷听。”沈乔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翘的。

大二的春天,沈乔开始教我们播音。她说我的声音适合念散文,林远舟的声音适合念科普,她自己适合念诗。我们轮流上麦,一人十分钟,像一场接力赛。第一次独立播音的时候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,把一篇八百字的散文念了十五分钟,中间喝了三次水。念完之后,沈乔说:“不错,就是太快了。你要慢一点,让每个字都落在地上。”我说什么叫落在地上,她说就是让听的人有时间想一想,这个字是什么意思,为什么放在这里。林远舟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就像光子打到视网膜上,需要时间才能变成图像。”沈乔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到物理,林远舟推了推眼镜说不能。

那年广播站最受欢迎的是一个固定栏目,叫“北门夜话”。每周五晚上六点,我们会念一封听众来信,然后放一首歌。来信五花八门——有人表白,有人道歉,有人吐槽食堂的菜太咸,有人写诗,有人什么都写,就写一句“今天天气很好,希望你也好”。沈乔念信的时候,声音会不自觉地变温柔,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。有一次她念一封匿名信,信里写着:“广播站你好,我每天傍晚都听你们的节目。我是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走路,一个人自习。但听到你们的声音,就觉得不是一个人了。”沈乔念到最后,声音有点抖,念完之后放了一首朴树的《平凡之路》,窗外正好有风,把银杏叶吹得满天都是。

那年夏天,沈乔毕业了。离校前一天,她来广播站收拾东西,从抽屉里翻出一大摞来信,用橡皮筋捆着,整整齐齐。“这些都是你们的听众,”她把信交给我,“好好念。”我说你呢,你去哪儿?她说她考上了研究生,去北京。我们在广播站坐了一下午,把那些信又念了一遍,念到那封“一个人吃饭”的信时,沈乔还是没忍住,哭了。林远舟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调音台的音量推高了一点,让她的声音从窗外飘出去,飘得很远很远。

沈乔走后,我和林远舟接过了广播站。我负责写稿和播音,他负责技术和维修。我们把“北门夜话”保留了下来,每周五念一封信,放一首歌。听众越来越多,来信也越来越多。有人寄明信片,有人寄自己写的诗,有人寄一片树叶,上面写着“今天捡到的,送给你”。林远舟把所有来信都收在抽屉里,用橡皮筋捆好,和沈乔留下的那摞并排放着。我说你这强迫症是跟谁学的,他说跟沈乔学的,她走之前交代的。

大三的冬天,广播站差点被关掉。学校说广播设备老化,维修成本高,而且现在都听手机了,谁还听广播。我和林远舟跑了很多趟,写申请、做方案、找领导签字。最后是教务处处长批了一笔经费,不多,但够换一套新设备。处长说他上大学的时候也是广播站的,“我们那时候用的还是磁带,现在想想,真怀念。”

新设备装好的那天,林远舟难得笑了。他坐在调音台前,把每个旋钮都转了一遍,像在摸一个新生的婴儿。我对着新话筒说了一句“大家好,我是程小北”,声音从窗外飘出去,干净得像冬天第一场雪。林远舟说:“沈乔要是知道我们换了新设备,肯定很高兴。”我说她肯定会说,声音没有温度了,像冰牛奶。林远舟想了想,把调音台上的“暖声”旋钮拧大了一点,说:“这样呢?”我对着话筒念了一段散文,声音暖暖的,像冬天里的热可可。我说行,就这样,别动了。

大四毕业,我和林远舟也要走了。离校前一天,我们在广播站做了最后一期节目。我念了一封信,是我自己写的,写的是广播站的三年半。我念了沈乔说的“声音要落在地上”,念了林远舟说的“光子打到视网膜上”,念了那个“一个人吃饭”的听众,念了窗外银杏道上停下来仰头看的人。念到最后,我说:“广播站还会继续,明天傍晚六点,会有人打开话筒,念一篇散文,放一首歌。如果你路过银杏道,请停一下,听一听。也许你会听到一个声音,像热牛奶,像山泉水,像冬天第一场雪。那个声音会说——你好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林远舟在我念完之后放了一首歌,是朴树的《那些花儿》。歌放到一半,他推开了窗,初秋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信吹散了几封。窗外银杏道上有几个同学在走,听见广播,停下来仰头看。他们不知道广播站里坐着两个即将离开的人,不知道那首歌是放给谁听的,不知道那些信里写了什么。但他们停下来了,仰着头,听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关掉设备之后,我们在广播站坐了一会儿。林远舟把抽屉里的信整理好,用橡皮筋捆上,在最后一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2021届毕业生留念:这里的声音,有温度。”他把信放回抽屉,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走吧。”我们走出广播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调音台的灯还亮着,话筒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,窗外钟楼的指针指向六点零三分。

门没有锁。沈乔说过,广播站的门永远不要锁,因为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。可能是大一新生,可能是路过的好奇的人,可能是某个想点一首歌的人。他们推开门,看见调音台和话筒,看见墙上发黄的隔音棉,看见窗外的钟楼,然后坐下来,戴上耳机,说第一句话。

“大家好,我是……”

那个名字会不一样,但声音会一样。有温度,落在地上,让每个听见的人觉得,不是一个人。

毕业后我留在这个城市工作,偶尔在傍晚路过学校,会听见广播从银杏道上飘出来。声音换了,节目换了,歌也换了。但我还是停下来,仰头听一会儿。有时候听见一篇散文,有时候听见一首歌,有时候听见天气预报,说“明天多云转萌”——当然不会,只有我会念错那个字。

但我知道,在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里,有人正对着话筒说话。声音从窗外飘出去,落在银杏道上,落在路过的人耳朵里,落在某个独自吃饭、独自走路、独自自习的人的心里。

那些声音不会消失。它们会留在空气里,留在信纸上,留在调音台的某个旋钮上。等下一个推门的人,把它们拧开,放出来,让它们重新落在地上。

开出花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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