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概就是大学给我上的最后一课: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,但只有极少数人,会把你的一餐一饭当成天大的事情。如果你遇到了,记得好好告别。
九月的最后一天,我攥着校园卡站在第三食堂的十七号窗口前,犹豫了整整三分钟。
窗口后面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,微胖,戴着透明的塑料口罩,围裙上沾着油渍。她的窗口和其他窗口没什么两样,不锈钢的台面擦得锃亮,后面是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唯一不同的是,她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圆珠笔的字迹,有些潦草:“想吃什么告诉我,不会做的我去学。”
我是在开学第三周发现这个窗口的。那时候军训刚结束,我因为胃病住了三天校医院,出院时医生叮嘱要吃清淡的流食。我走遍整个食堂,红烧肉、水煮鱼、麻辣香锅,没有一样是我能吃的。最后走到十七号窗口,阿姨正在收拾台面准备收工,看见我端着空餐盘站着,就问了一句:“孩子,怎么不吃?”
我说了情况。她想了想,说:“你坐着等十分钟。”
十分钟后她端出来一碗小米粥,上面卧着一颗水煮荷包蛋,旁边一小碟腌萝卜。她说:“以后想吃粥就过来,我给你单做。”那碗粥我吃了很久,不是因为烫,是因为眼泪一直掉进碗里。
后来我知道她姓周,学生们都叫她周姨。周姨的窗口永远是最晚收工的,她说总有孩子做实验或者上晚课错过饭点,她多等一会儿他们就有一口热饭吃。有一次一个男生快八点才跑来,气喘吁吁地说刚做完大物实验,周姨二话不说把预留的饭菜端出来,还多给他夹了两块把子肉。
我成了十七号窗口的常客。不只是因为胃不好,而是我喜欢和周姨说话。她会问今天上了什么课,考试考得怎么样,和同学相处好不好。她记得住每一个常来的学生不吃什么、爱吃什么。对面宿舍的山东男生不吃香菜,旁边实验室的师姐爱吃辣但胃不好,计算机系那个总是熬夜写代码的男生喜欢喝她煮的绿豆汤。她全都记得。
有一次我问她,为什么来学校食堂工作。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,她儿子也在外地上大学,离家两千公里。“我对我儿子好不了,就对你们好一点,”她把汤碗递过来,热气扑在我脸上,“说不定他在他那个学校,也有一个阿姨像我这样对他。”
去年冬天我失恋了。不是多大的事,但二十岁的年纪,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。我坐在食堂角落里发呆,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。周姨忙完手里的活,端着一杯热豆浆走过来坐下。她没问我怎么了,只是说:“我年轻时候也这样过,后来遇到孩子他爸,才知道前面那些都是为后面让路的。”
她说她十八岁进纺织厂,喜欢过厂里一个技术员,那人后来调去了南方,连招呼都没打。她哭了三天,第四天照常上班。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她丈夫,一辈子吵吵闹闹但相互扶持。“你看现在,”她指了指窗口的方向,“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帮我和面,然后骑电动车送我来学校。什么是好?这就是好。”
寒假前的最后一天,我去窗口和她告别。她正在收拾台面准备放假,看见我过来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递给我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盒手工包的饺子,还冒着热气。她说:“上车饺子下车面,路上吃。”又说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白菜是她自己腌的,比食堂的好吃。
我说周姨新年快乐。她说路上注意安全,到家了发个消息。我转身走了几步,她又叫住我,说:“明年窗口还在老地方。”
寒假结束返校那天,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第三食堂。远远看见十七号窗口亮着灯,玻璃上那张纸条还在,只是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,还是圆珠笔写的,还是有点潦草:“新学期也在这里。”
周姨看见我,笑了,说回来啦,今天有山药排骨汤,养胃的。
我站在十七号窗口前面,忽然觉得这个窗口像一个坐标。四年大学,上课的教室换了又换,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但有一个窗口永远亮着灯,有一个人永远记得你不吃什么、爱吃什么。她会问你考得怎么样,会在你难过的时候递一杯热豆浆,会在你远行之前包一盒饺子。
毕业那天我没有哭。宿舍清空了,行李打包好了,和朋友拍了最后一张合影。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第三食堂。周姨的窗口排着队,我在队尾站着,像四年前的九月一样。
轮到我的时候,我说周姨,我要毕业了。
她盛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往我的餐盘里多打了一勺红烧肉,又多打了一勺,直到盘子装不下。她说:“以后按时吃饭,你的胃不能饿着。”
我说好。
走出食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十七号窗口亮着灯,玻璃上那张纸条还在。四年了,纸条的边角已经卷起来,圆珠笔的字迹也有些褪色,但那一行字清清楚楚——
想吃什么告诉我,不会做的我去学。
这大概就是大学给我上的最后一课: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,但只有极少数人,会把你的一餐一饭当成天大的事情。如果你遇到了,记得好好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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