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没有带走,留在了车棚最靠里的位置。车座上套着两个塑料袋,扎得很紧。

大三那年春天,我丢了一把伞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超市里十九块九的折叠伞,深蓝色,手柄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条形码贴纸。但那天雨下得很大,从教学楼到宿舍区有将近一公里的路,我站在门廊下,看着雨水把台阶打得噼啪作响,忽然就挪不动脚。
后来是蹭了室友的伞回去的。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,肩膀各湿一半,踩了一鞋子的水。经过自行车棚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在吹口琴。
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老赵。
老赵是学校自行车棚的管理员,大概六十出头,头发白了大半,个子不高,背微微有点驼。他的工作很简单,就是把学生们乱停的自行车摆整齐,下雨天给没带雨具的车座套上塑料袋。车棚入口旁边有一间不到四平米的小屋,里面放着一把藤椅、一个电热水壶、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,墙上挂着一把旧口琴。
我开始注意他是在丢伞之后。可能是因为那场雨,也可能是因为大三那个学期我整个人都像被泡在雨水里——保研的材料准备了很久,最后差零点几个绩点,名单公布那天我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十几圈,走到跑道上的白线都看不清了。不是什么天大的挫折,但二十二岁的年纪,还没学会怎么体面地接受“差一点”。
车棚成了我每天停留最久的地方。我的自行车是一辆二手的永久牌,黑色的漆掉了一半,车铃铛按不响,但骑起来很顺。每天早上我把车推进车棚,老赵已经在藤椅上坐着了,收音机里放着评书,单田芳的嗓音沙哑而铿锵。他看见我来,会点点头,偶尔说一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下午有雨,车座给你套好了”。傍晚我去取车的时候,他通常在小屋门口择菜,或者用一块绒布擦那把口琴。
我一直想问那把口琴的事,但没好意思开口。
五月的一个傍晚,我从图书馆出来,远远听见车棚里传来口琴声。吹的是《南屏晚钟》,调子断断续续的,像是记不全谱子,但每一个音都吹得很认真。我走过去的时候曲子刚好停了,老赵抬头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口琴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年轻时候学的,”他说,“好久没吹了,手生。”
那天我们说了比过去两个月加起来还多的话。他问我学什么的,我说中文系。他眼睛亮了一下,说他也喜欢读书,年轻时候在县里的文化站工作过几年,后来站撤了,就到处打零工。来这个大学是托了亲戚的关系,谋了个管车棚的差事。“挺好的,”他说,“跟你们这些读书的娃娃待在一起,沾点文气。”
后来我几乎每天都跟他聊一会儿。他跟我讲县文化站的旧事,说那时候全站就一台录音机,放磁带的,他每天负责给来借书的人放轻音乐。他最得意的是有一年县里搞文艺汇演,他用口琴给一个唱歌的姑娘伴奏,吹的就是《南屏晚钟》。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,但那支曲子他记了一辈子。
“有些东西没结果,”他把口琴翻过来,给我看上面刻的两个字母,“但不是说它就不重要。”
六月底下了一场暴雨。那天的雨来得毫无预兆,上午还是大太阳,下午天就黑得像傍晚。我正在教学楼里上课,听见雷声一个接一个地滚过去,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泼水。下课的时候雨势稍小了些,但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。我跑向车棚,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撑着伞站在雨里,正在一辆一辆地给自行车套塑料袋。
老赵的裤腿湿到了膝盖以上,后背也洇了一大片。他看见我跑过来,指了指角落里我的车,说:“你的我第一个套的,雨太大,套了两个袋子。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小,但我听得很清楚。
我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车棚的边缘淌下来,形成一道透明的帘子。老赵又弯腰去套下一辆车,他的伞歪在一边,大半个人都露在外面。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公布保研结果那天的自己,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,觉得天塌了。而此刻有一个人,正弯着腰给几百辆素不相识的自行车套塑料袋,每一辆都仔仔细细地扎好袋口。
秋天开学的时候,自行车棚的小屋空了。我问了后勤的人,说老赵暑假的时候查出了病,回老家去了。他的藤椅还在,电热水壶还在,收音机也还在,但墙上那把口琴不见了。
后来我在车棚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我那把丢了大半年的折叠伞,深蓝色,手柄上贴着图书馆的条形码。袋子外面用圆珠笔写着“陈屿收”,字迹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大概是他在整理车棚哪个角落的时候找到了,就一直留着等我来拿。
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住我名字的。车棚里每天来去几百个学生,他从来没有问过我,但他记住了。
毕业那年六月,离校前我又去了一趟自行车棚。棚里停着几辆落满灰的旧车,不知道它们的主人是不是也毕业了。小屋换了新的管理员,是个中年女人,正在用手机放电视剧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车棚外面有人按车铃,叮铃铃的,声音清脆,像那年雨天的口琴声。
我那辆黑色永久牌自行车没有带走,留在了车棚最靠里的位置。车座上套着两个塑料袋,扎得很紧。
上一篇:许一念:文华楼四层的自习室
下一篇:林晚秋:六楼走廊尽头的那盏灯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