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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予安:南门外的旧书店

周予安:2026-04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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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而那个锁着信的木箱,大概正安静地待在某个新区阳台上,钥匙用红绳拴着,贴着心口。

一家旧书店,到底有多美好。_同事_故事_城市

南门外那条街,到我们这届入学的时候,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。只剩下几家钉子户般的老铺子,夹在两排蓝色铁皮围挡中间,像一本厚书里夹着的几片枯叶子。其中有一家旧书店,没有名字,门楣上只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板,油漆剥落得厉害,依稀能辨认出“收售旧书”四个字。

店老板姓顾,七十岁出头,精瘦,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,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。他话极少,客人进门他也不抬头,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撩一眼,然后继续看手里的书。书店很小,小到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,但书堆得顶到了天花板。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旧课本、过期杂志,什么都有,像一座被人遗忘的纸山。

我第一次进去是大一那年的十月。刚刚结束军训,被太阳晒得黝黑,对这座校园和这座城市都还陌生得厉害。周末室友们约着去市中心逛商场,我没什么兴趣,就沿着南门外那条路漫无目的地走,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块木板。

推门进去的时候,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顾老板从《管锥编》里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。我在书架间站了很久,最后抽出一本一九八三年版的人民文学出版社《围城》,封面是淡绿色的,边角磨出了毛边,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“1994年春,购于南京。”字迹清秀,墨水褪成了淡蓝色。

我问多少钱。顾老板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,说三块。我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我嫌贵,又说两块五也行。

那是我在大学里买的第一本书。

后来我成了旧书店的常客。倒不是每次都买书,更多的时候只是去转转,在书架之间站一会儿,闻那种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顾老板从来不催,偶尔会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马扎递给我,意思是坐着看。他自己也看,看得很慢,一个下午只翻十几页,有时候会停下来,摘掉老花镜,对着窗外出神。

去的次数多了,我发现这家书店有一个秘密。书架最深处有一个纸箱子,上面贴着白纸条,写着“非卖品”三个字。有一次趁顾老板去后面烧水,我偷偷掀开看了一眼。里面全是信。

大二下学期的一个雨天,书店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顾老板罕见地主动开了口。他问我学什么的,我说建筑系。他点点头,说建筑好,一砖一瓦都是实在东西。然后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对话结束了,他忽然说,那些信是他老伴留下的。

他说老伴姓沈,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那年查出了病。那箱子里全是她年轻时写给朋友的信,寄出去的,没寄出去的,退回来的,她都留着。她走之前跟他说,这些信没别处可去,就放在书店里吧,万一有人想看呢。

“六年了,”顾老板说,用钢笔在书页边缘写了一个很小的字,“没有人问过那个箱子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叫“非卖品”。

他没回答,只是把钢笔插回口袋里,继续看他的《管锥编》。窗外的雨打在铁皮围挡上,声音很大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生了锈的鼓。

后来南门外的拆迁终于推进到了旧书店门口。大三那年秋天,铁皮围挡拆了一截,推土机停在路口,像一只蹲着的铁兽。我去的时候,顾老板正在把书架上的书往纸箱里装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本书都要翻开看一眼,有时候是看封面,有时候是看扉页上的字,然后才放进去。那本《管锥编》放在柜台上,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片梧桐叶,压得很平,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
我帮他把书装完。箱子一共二十三个,整整齐齐码在墙角。那箱“非卖品”他最后才动,用一块蓝印花布包好,放进一个带锁的木箱里。锁是很老式的那种铜锁,钥匙用红绳拴着,挂在脖子上。

他说书店要关了。儿子在新区买了房子,让他搬过去住。我问这些书怎么办,他说留一部分,剩下的捐给学校图书馆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他的手一直放在那个木箱上,指节发白。

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,是一九八三年版的《围城》,淡绿色封面。扉页上除了原来那行“1994年春,购于南京”之外,又多了一行新写的字:“2021年秋,送予——”

后面是我的名字。钢笔写的,墨水是新的,深蓝色。

“你第一次来就拿了这本,”他说,“留着吧。”

毕业离校那天,我最后一次走南门外那条路。蓝色铁皮围挡已经封住了整条街,旧书店的门脸只剩半截门框,门上的铃铛不知道被谁摘走了。推土机还在路口蹲着,但还没有开始拆。我从围挡的缝隙里往里看,空荡荡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梧桐叶,有几片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,又落下去。

后来我在新城市的新住所里,把那本《围城》放在了书架最容易拿到的位置。扉页上三行字,第一行是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在南京买书的人写的,第二行是顾老板送我的时候写的,第三行是我自己的。我把那个空着的纸箱从记忆里搬出来,在上面贴了一张白纸条,用钢笔写了三个字:

“非卖品。”

钱锺书在书里写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城里的人想逃出来。大学四年,我一直以为自己读懂了这句话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围城,是驿站。你十八岁走进那扇挂着铃铛的门,二十二岁走出去,中间那四年,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《管锥编》,有一个纸箱子装着六年没人问过的信,有一本淡绿色封面的旧书扉页上,被人郑重地写下了你的名字。

南门外的那家旧书店拆了。但每次我在另一个城市的雨天里翻开一本旧书,闻到那种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就会想起顾老板摘掉老花镜对着窗外出神的样子。窗外是蓝色的铁皮围挡,远处是推土机,再远处是书里写过的一切。

而那个锁着信的木箱,大概正安静地待在某个新区阳台上,钥匙用红绳拴着,贴着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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