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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拾:南门报亭的过期杂志

陆拾:2026-04-17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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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那光不亮,但足够照见每一个在南门外停下来的人。

期刊内刊杂志设计特点与本质 - 排版设计 - 雅志电刊

南门报亭不是报亭。

它是一间用铁皮和玻璃搭成的小屋子,嵌在南门西侧的围墙里面,从正面看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,从侧面看才发现它薄得惊人,像一本被抽出来一半、斜插在书架上的书。铁皮屋顶刷着绿色的漆,漆皮在常年日晒下龟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鳞片,翘起来的边缘被雨水锈成褐色。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报纸和杂志,报纸是当天的,杂志大多不是。最上面那排杂志的封面褪色褪得厉害,一个去年夏天的当红明星穿着去年夏天的流行色,笑容停在某个已经过去的月份里,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蝴蝶。

管报亭的是一个老太太。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。大家背地里叫她“报亭奶奶”,当面就叫“阿姨”或者“奶奶”,她都应,应的时候不怎么抬头,眼睛从老花镜上面看出来,目光像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不亮,但足够看清你。她常年穿一件深蓝色的罩衫,袖口磨得发白,左手腕上戴一只银镯子,镯面上刻着很细的花纹,被年月磨得只剩下浅浅的印子。她每天早晨七点开门,把当天的报纸一份一份夹上橱窗外面的报夹,然后把门廊下面那把折叠椅搬出来,打开,坐在上面。折叠椅的坐垫是一块自己缝的棉垫,碎花布面,洗了太多次,花都模糊了,只剩一团一团淡红色淡蓝色的色块,像雨后的积水里泡开的颜色。

大一下学期,我开始在报亭买杂志。不是那种学习类的,是最普通的文学期刊,每月一期,封面素素净净的,印一幅当代画家的作品和一排目录。六块钱一本,比食堂一份红烧肉还便宜。我第一次去买的时候,报亭奶奶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,说,这本现在买的人少了。语气不是感慨,就是陈述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说我就是想看看。她嗯了一声,从橱窗最下面那层抽出一本递给我。我付了钱,她把杂志装进一只塑料袋里——不是超市那种背心袋,是以前供销社用的那种平口袋,半透明,薄薄的,揉起来会发出很脆的响声。然后她忽然说,上个月的那期还有一本,你要的话半价。我说好。她又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来,封面上的画是上个月的画,颜色在塑料袋后面晕成模糊的一团。

从那以后,我每个月去买新杂志的时候,都会顺带买一本过期的。有时候是上个月的,有时候是上上个月的,有一次她翻出一本去年同期的,封面上的季节和窗外的季节正好相反——杂志里是夏天,梧桐叶子绿得发亮,窗外是一月的枯枝,积着薄薄的雪。我把那本杂志买回去,在暖气片旁边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那些被时间甩在后面的文字和图片,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散发出一种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,和报亭里的气味一模一样。我那时候想,原来时间也是有气味的。不是一种,是很多种混在一起——新报纸的油墨味是锋利的、带刺的,像早晨刚醒来的呼吸。过期杂志的油墨味是钝的、温的,像傍晚的太阳照在旧棉被上。

大二秋天,我在报亭门口看见了那只猫。橘色的,和学校所有流浪猫一样瘦,卧在报亭奶奶的折叠椅旁边,团成一个不太圆的圆。报亭奶奶正弯着腰,把一只搪瓷碗放在它面前。碗里是掰碎的馒头,泡了热水,软塌塌的。猫低头闻了闻,然后慢慢吃起来。报亭奶奶直起腰,看见我,说,它叫阿黄,去年开始来的。我说你喂了它一年了?她说,嗯,它帮我看着报亭。我说它看什么。她说,看杂志。说完她自己先笑了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银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
后来我知道,阿黄确实看着报亭。不是看杂志,是看人。它卧在折叠椅旁边,有人来买报纸杂志,它就抬起眼睛看一看,然后又眯回去。如果是熟面孔,它的尾巴尖会左右扫两下,像在打招呼。如果是生面孔,它的耳朵会转过去,保持一种很轻微的警觉。但它从来不叫,也从来不离开折叠椅周围三步远的地方。它像是报亭的一部分,和那把折叠椅、那只碎花坐垫、那排褪色的杂志封面一样,被时间砌进了这间铁皮屋子的墙里面。

大三那年的冬天,报亭奶奶病了一场。报亭关了一个多星期。我路过南门的时候,铁皮屋子的门锁着,玻璃橱窗里的报纸还是病前那一天的,日期停在某个我已经过完但报亭没有来得及更新的日子。阿黄也不在。折叠椅收起来靠在门边,碎花坐垫搭在椅背上,被风吹得一掀一掀。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绕到南门看一眼。报亭锁着的门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,悬在那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补上后半句。

第十天,报亭的门开了。我远远看见那扇铁皮门往外敞着,折叠椅搬出来了,碎花坐垫铺好了,阿黄卧在椅子旁边,尾巴尖慢慢地左右扫。我走过去。报亭奶奶坐在折叠椅上,深蓝色罩衫外面多套了一件灰毛衣,人瘦了一点,银镯子在手腕上晃荡的幅度比从前大了一些。她看见我,从老花镜上面看出来,说,上上个月的还有一本,要不要。我说要。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摸出来递给我,塑料袋揉起来的响声脆脆的。我说,你好了吗。她说,好了,就是受凉。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阿黄,说,它瘦了。我说,你也瘦了。她没接话,伸手把碎花坐垫正了正。风从南门外吹进来,把橱窗上面夹着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,日期是今天的。

大四春天,我开始写毕业论文。题目和杂志有关,和过期有关。我去报亭找旧杂志,报亭奶奶把柜台下面一个纸箱子拖出来,里面码着过去两年的全部过刊,按月份排得整整齐齐。我蹲在报亭门口一本一本翻,阿黄在我脚边团着,呼噜声闷闷的,像一台老旧的加湿器。报亭奶奶坐在折叠椅上,膝盖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,但她没有在看。她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,落在南门外那条街上,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,落在梧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上。银镯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,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硬币。

我翻到一本去年十月的杂志。封面是一幅油画,画的是秋天的白杨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翻开目录页,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,很轻,铅笔的痕迹被蹭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辨认得出:“十月的第三篇,写得好。”笔迹是报亭奶奶的。我认得她的字——她找零钱时偶尔会在纸币边缘记一个数字,字总是写得很小,像怕占太多地方。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在杂志上写字,也没有告诉她我看见了。我把那本杂志轻轻放回纸箱里,继续往下翻。

毕业离校那天下午,我最后一次去南门报亭。铁皮屋顶的绿漆还是裂着的,玻璃橱窗里的报纸是今天的,最上面那排杂志封面上的明星已经换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新面孔。报亭奶奶坐在折叠椅上,阿黄卧在旁边,碎花坐垫洗过了,花的颜色又淡了一点。我说,我要走了。她从老花镜上面看出来,说,毕业了?我说嗯。她弯下腰,从柜台最下面摸出一本杂志递给我。是下个月的。我说,下个月的还没到吧。她说,先给你,反正你以后也不会来买了。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接过来。封面上的画是一幅夏天的梧桐,绿得发亮。她把杂志装进那只半透明的平口塑料袋里,揉起来的响声脆脆的。

然后她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本去年的十月刊,封面是白杨树的那本。她翻到目录页,上面那行铅笔字还在:“十月的第三篇,写得好。”她指着那行字说,这篇是你写的。我愣了一下。那期杂志上确实有我的一篇文章,是我投的稿,也是大学四年唯一发表过的一篇。我没告诉过任何人。她说,你第一次来买杂志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会写。然后她把那本杂志也装进塑料袋里,和那本下个月的新杂志放在一起。一本是过去,一本是将来。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塑料,揉起来会发出很脆的响声。

我拎着那只塑料袋走出报亭。南门外的梧桐树正是最绿的时候。走了几步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。阿黄在叫。它从来不叫的。我回过头。报亭奶奶坐在折叠椅上,深蓝色罩衫,银镯子,碎花坐垫。阿黄卧在她脚边,仰着头,嘴张着,又叫了一声。声音细细的,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。报亭奶奶没有抬头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左手腕的银镯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
后来我在新租的公寓里,把两本杂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。一本去年十月,一本今年七月。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架上,书脊朝外。一本的封面是秋天的白杨,一本是夏天的梧桐。中间隔着九个月。九个月,从一篇发表的文章到一本提前收到的杂志,从南门报亭的铁皮屋顶到我书架上的某一格。那只半透明的平口塑料袋我叠好收在抽屉里。有时候拉开抽屉看见它,会觉得它还在揉起来,发出那种很脆的响声。和报亭奶奶银镯子轻轻碰在柜台边缘的声音一样脆。

南门报亭现在大概还在那里。铁皮屋顶的绿漆继续龟裂,玻璃橱窗里的报纸每天换新的,最上面那排杂志封面继续褪色。阿黄卧在折叠椅旁边,尾巴尖慢慢地左右扫。报亭奶奶坐在碎花坐垫上,从老花镜上面看出来,目光像从一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。

那光不亮,但足够照见每一个在南门外停下来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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