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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:晚归登记簿

陈渡:2026-04-17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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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阿姨说对了。以后不用晚归了。但那些圈还在。

学习强国

宿舍楼的晚归登记簿是一本很旧的本子。

它常年放在宿管阿姨的桌子上,A4纸大小,牛皮纸封面,封面正中央印着“晚归登记簿”五个红字,字迹已经褪成浅粉色,像被水泡过的桃花花瓣。翻开封面,内页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,纸薄得能透出背面的字迹,翻起来哗啦啦响,像秋天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过地面。每一页的最上方印着日期、姓名、宿舍号、晚归原因、归来时间,后面跟着宿管阿姨的签名栏。签名栏总是空的。阿姨从不签名。她用一支圆珠笔在每一行记录后面画一个圈,大大小小的,有的很圆,有的扁扁的,像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
我大一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本登记簿的存在。因为大一我没有晚归过。不是因为我乖,是因为大一的我根本没有地方可晚归。社团活动结束了就回宿舍,图书馆闭馆了就回宿舍,食堂收摊了就回宿舍。宿舍是我在这座校园里唯一确定可以待着的地方。直到大二上学期的一个晚上,我在图书馆看一本小说看忘了时间,等到抬起头,窗外已经黑透了。手机显示十一点四十三分。宿舍楼十一点半锁门。我抱着书跑回去的时候,大门果然关了。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晚归请走侧门,并至值班室登记。”我绕到侧门,推开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。值班室的灯也亮着。宿管阿姨坐在里面,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,面前摊着那本晚归登记簿。她抬头看我一眼,把本子往前推了推,圆珠笔放在本子旁边。

那是我第一次在那本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姓名:陈渡。宿舍号:402。晚归原因:图书馆看书。归来时间:23:50。字写得有点歪,因为站着写,因为刚跑过,手指还是僵的。写完以后阿姨把本子转过去看了看,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圈。那个圈画得很圆,像用圆规画的。她把笔搁下,说,下次早点。语气不凶,也不温和,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说好。然后上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

大二下学期,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晚归登记簿上。不是看书看忘了,是开始在操场跑步。白天的操场太闹,我喜欢晚上去。十点以后,操场关了灯,跑道上看不清自己的影子,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。跑完十圈,拉伸,走回宿舍,通常就过了十一点半。推开侧门,值班室的灯亮着,阿姨坐在里面,登记簿摊开着。我走过去,拿起笔,写下名字、宿舍号、晚归原因、归来时间。晚归原因那一栏,我从“图书馆看书”变成了“操场跑步”。阿姨看了以后,画圈之前说了一句,跑步好。然后画了一个扁扁的圈。

那个扁扁的圈让我觉得,她记得我。

后来我注意到,登记簿上每个人的圈都不一样。302那个总在周末深夜回来的男生的记录后面,圈画得特别小,像一粒芝麻。508那个弹吉他的女生的记录后面,圈总是带着一个小小的尾巴,大概是阿姨画的时候笔顿了一下。410那个考研的学长,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回来,他的圈总是画得很用力,圆珠笔的油墨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,翻过页来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纹路。我不知道阿姨画圈的标准是什么。可能根本没有标准。她只是用一支圆珠笔,在每一个晚归的人的名字后面,留下一个属于那个人的记号。像一个沉默的签名,或者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回应。

大三那年冬天,我在晚归登记簿上看见了另一个402的人。赵一鸣,402,考研复习,00:12。他的字我认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和他本人一样。阿姨在他的记录后面画了一个圈,不大不小,不圆不扁。第二天早晨我问他,你也开始晚归了。他说,嗯,图书馆闭馆以后去通宵自习室又待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,说,那个登记簿,你有没有发现,阿姨从来不看我们写的原因。她只看名字。我说,你怎么知道。他说,我有一天写的是“出去吃夜宵”,她画的圈和写“考研复习”时候画的一模一样。她只认人,不认理由。

赵一鸣说对了。后来我注意观察,确实如此。不管晚归原因那一栏填的是什么——图书馆、实验室、操场、夜宵、散步、睡不着——阿姨画的圈都是同一种。陈渡的圈是扁的,赵一鸣的圈是不大不小的,410考研学长的圈是用力的。她不是在看我们为什么晚归,她只是在确认我们回来了。确认这个楼里每一个名字都回到了该回的地方。然后把这种确认,画成一个一个形状各异的圈。

大四六月,离校前夜。我和赵一鸣在外面吃了散伙饭,喝了酒,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。侧门开着,值班室的灯亮着,阿姨坐在里面,登记簿摊开着。我拿起笔。这一次晚归原因那一栏,我没有写“图书馆”也没有写“操场”。我写的是“毕业聚餐”。归来时间:00:27。赵一鸣也写了。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在同一行里,像大一时候在食堂圆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餐盘。

阿姨把登记簿转过去。她的圆珠笔悬在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上面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画了两个圈。我的那个,还是扁扁的。赵一鸣的那个,还是不大不小,不圆不扁。画完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笔搁下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圆珠笔,打开笔帽,在那两个圈下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,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。然后她合上登记簿,抬头看我们。值班室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。她笑了一下,说,以后不用晚归了。

我和赵一鸣站在值班室门口,谁都没有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又亮了。阿姨站起来,把登记簿放进桌子下面的抽屉里,关上抽屉。抽屉合上的声音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上了一扇门。

我忽然很想知道那本登记簿上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一共有多少个圈。那些大大小小、圆圆扁扁、有的带着小尾巴、有的用力到留下凹痕的圈。它们代表了多少次晚归,多少次确认,多少次“回来了就好”。四年里,我在那本登记簿上写了很多次自己的名字。每一次都被一个扁扁的圈接住。那个圈从来不变。不管我晚归的原因是跑步还是看书,是吃夜宵还是睡不着,是聚会还是散步。她只认人,不认理由。她知道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是一个需要被确认归来的人。

毕业那天我从宿舍楼搬走。下楼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开着,阿姨不在。桌子上面空空的,登记簿收起来了。我站在值班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那支圆珠笔插在笔筒里,笔筒旁边放着阿姨的搪瓷杯,杯子里泡着茶叶,茶色很浓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快要够到桌面。

我把行李放下来,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。不是什么特别的笔,就是平时用的黑色水笔。我弯下腰,在值班室的窗台上,绿萝最下面那片叶子的背面,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扁扁的。

然后拎起行李,走出侧门。

六月早晨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。宿舍楼的玻璃门反射着光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。我没有回头。但我知道那本晚归登记簿一定在桌子下面的抽屉里。牛皮纸封面,五个褪成浅粉色的红字。内页的横格纸上写满了名字、宿舍号、晚归原因、归来时间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圈。大大小小,圆圆扁扁。四年里所有晚归过的人,所有被确认过的归来,所有被接住的夜晚,都在那本簿子里。

阿姨说对了。以后不用晚归了。但那些圈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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