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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沉:雨刮器

许沉:2026-04-24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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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来我去找了心理医生,”许沉说,语气很平淡,“现在有时候还是会难受,但我能开车回家了。”

雨刮器的日常使用,要注意哪些(一)_搜狐汽车_搜狐网

许沉记得很清楚,那个念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他正在开车。雨下得很大,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橡胶摩擦声。他盯着那两根黑色的胶条来回刷动,忽然想——如果我把车开到对面车道上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几秒钟的事。

他没有这么做。不是因为不敢,而是因为雨刮器。

说出来很荒谬,但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。他正要打方向盘的时候,雨刮器忽然卡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、类似指甲划过黑板的尖叫,然后停在挡风玻璃正中间不动了。暴雨瞬间糊满了整面玻璃,前方的路、对面的车、红绿灯,全部消失在一层流动的水幕里。他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踩了刹车,把车停到了路边。然后他坐在车里,看着那对罢工的雨刮器,忽然笑出了声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在那辆车里哭了很久,雨声很大,盖过了所有的声音。

第二天他把雨刮器修好了。开车去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这个场景后来成了他在心理咨询室里讲述的第一个故事。心理医生问他:“你觉得那时候如果雨刮器没有卡住,你会怎么做?”许沉想了想,诚实地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”医生说:“那你觉得雨刮器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他没有回答。但他在心里想——它替我刹了一次车。在我自己刹不住的时候。

许沉是一名外科医生。胸外科,三十二岁,工作第七年,主刀过三百多台手术。他救过很多人,其中一些人的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,但他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个他没能救回来的人。他们的脸、他们的家属接到消息时的表情、他走出手术室那扇自动门时走廊里的光线——所有细节都被完美地保存在他的记忆里,像一沓永远不会泛黄的照片。

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。先天性心脏病,手术难度很大但不是没有机会。许沉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,但术后并发症来得太快,孩子没能撑过第三天。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外,看着护士把白布拉上去,孩子的母亲在走廊尽头发出了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——不是哭,不是喊,是一种被生生撕开的声音,像一块布从中间裂成两半。他站在原地,脚像被钉住了。带他的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他后来听过无数次的话:“习惯就好。”

他没有习惯。

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建筑工人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脾脏破裂,送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。许沉在手术台上站了五个小时,输了将近四千毫升的血,最后还是没留住。男人被推走之后,他在更衣室的柜子前面蹲了很久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手术中的每一个决策——引流管是不是插慢了,止血钳的力度是不是不够,缝合的时候有没有遗漏。他像一个执拗的检修工,把整个过程拆解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,试图找出那个致命的错误。但他找不到。没有错误,只是人太脆了。

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。照片越摞越厚。他开始失眠。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,而是一种更糟糕的——他根本不敢让自己睡着。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,那些病人的脸就会浮上来。他们会看着他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指责都让他难以承受。他开始在凌晨独自喝酒,坐在没开灯的客厅一口一口地灌,从啤酒换成了白酒,从一杯变成了半瓶。他会在半夜突然惊醒,然后爬起来反复洗手,洗到皮肤发红仍然觉得不干净。他闻不到消毒水以外的味道,甚至在休假回家后仍然觉得满手血腥。

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。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。他的同事们都在承受同样的压力,他们都没事,他们都能习惯,凭什么他不能?他的病人需要他是一个冷静的、可靠的、不会出错的医生,而不是一个会在手术室门口手抖的人。于是他学会了在所有场合呈现正常。查房的时候正常,和家属谈话的时候正常,手术的时候正常,聚餐的时候正常。他笑得准时,点头得及时,表情管理精确到位,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。

只有那辆车知道他不对劲。

他开始在下班后开车出去漫无目的地游荡。不开导航,没有目的地,只是沿着城市的外环线一圈一圈地转。深夜的外环很安静,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落进车窗里,又被甩在身后。他把车速控制在刚好不会被抓拍的速度,右手握着方向盘,左手搭在车窗上,手指被风吹得冰凉。他觉得只有在车里的时候,自己才是真的。方向盘握在手里,油门踩在脚下,他是这辆车的控制者——不像在医院里,他永远在被事情推着走,永远在跟一个叫“死亡”的东西争夺控制权,而那个东西永远比他快一步。

他从来没有赢过。只是偶尔打平。更多的时候是输。

雨刮器事件之后,他去了一家心理咨询机构。不是医院附属的那种会被同事碰到的,而是城西一个不起眼的居民楼里的私人诊所。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楼下站了将近半个小时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抽了两根烟,才终于走了进去。

心理医生的声音很温和,问问题的方式也很迂回,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。但即使如此,他还是用了整整三次咨询的时间,才终于把“我是医生”这句话说出口。在此之前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上班族。医生很有耐心地等着他。

他跟医生讲了雨刮器的故事,讲了那些没能救回来的病人,讲了洗不干净的手和不敢闭上的眼。医生听完之后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你觉得雨刮器帮你做了什么?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‘雨刮器’,在你的讲述里,是一个给你刹车的装置。”

他沉默了。

“不是阻止你做什么,是替你做了一个你其实不想做、但你自己已经没有力气阻止自己的决定。”

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但他心里在疯狂地点头。

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家,路上又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聚成水珠,被风推着往上爬。他打开了雨刮器,调到最慢的那一档。雨刮器不紧不慢地摆动着,每隔几秒钟刷一下,把玻璃上の水珠清走,然后安静下来,等待下一次需要它的时刻。

他一边开车一边看着那个节奏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这种感觉很陌生,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不是快乐,不是放松,只是安心。像一个溺水的人忽然踩到了一块石头,虽然水还在胸口,但脚底下有东西了。

他想起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教外科的老教授,那是个脾气温和但要求严苛的老头儿,在最后一堂课上站在讲台上,对着一群即将进入医院实习的年轻人讲了几句话。老教授把那副用了整个学期的骨架标本推到一边,双手撑在讲台上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“你们以后会见到很多生死。有些人会被生死压垮,有些人不会。区别不在于谁更坚强,而在于谁更诚实。敢对自己说‘我很难受’的人,反而能走得远。那些一直说‘我没事’的,往往最先倒下。”

当时他不理解。觉得只是每个老师都会给的鸡汤。

现在他理解了。老教授说的不是坚强,是诚实。是对自己诚实。

很久之后的一个下午,许沉做完一台手术出来,在走廊里碰到一个刚入职的实习医生。年轻人坐在长椅上,双手撑着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他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

实习医生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声音有点抖:“师兄,今天那个患者……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?”

许沉看着他,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。想起了ICU的玻璃窗、更衣室的柜门、凌晨没开灯的客厅。他没有说“习惯就好”。他说:“我刚做这行的时候,有一个病人没救回来,我在更衣室里蹲了一个多小时起不来。”

实习医生愣了一下。

“后来我去找了心理医生,”许沉说,语气很平淡,“现在有时候还是会难受,但我能开车回家了。”

他没有说“我理解你”,也没有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。他只是告诉了他另一件事情——雨刮器不是为了让雨停。它只是帮你把眼前的水擦掉,让你能看清前面的一段路。下一段看不清也没关系,它还会再刷一下。它不能改变天气,也不能让暴雨停下来,但它能让你在一片模糊中找到一条路。而有时候,人只需要看清前面的一小段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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