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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南衣:最后一场皮影戏

顾南衣:2026-05-07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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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散了,人走了,灯灭了。但锣鼓声不会灭,它会传下去,不是在戏台上,是在心里。在那些被皮影照亮过的角落里,在那些被唱腔温暖过的深夜里,叮叮咚咚的,永远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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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台搭在村西的老戏台上,其实也不过是几张门板拼起来,挂一块白布,后面点一盏汽灯。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一个人在叹息。演皮影戏的老人姓秦,七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手指却还灵活。他把皮影从箱子里一只一只取出来,排成一排,那些牛皮做的人儿被灯光照得透亮,红红绿绿的颜色从另一面透过来,像一扇扇小小的琉璃窗。

这可能是最后一场了。

村子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,这回是真的。推土机已经开到了村口,只等最后几户人家搬走,整座村子就要从地图上抹去。秦师傅是最后一批搬的,儿子在县城给他买了房子,家电家具都是新的,但他一直拖着不走。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戏台还在,台子上的幕布还在,箱子里那些皮影还没演完。

“演完这一出,就收箱。”他对围观的几个老人说。声音不大,像是跟自己说的。

来看戏的只有七个人。都是老人,头发花白,腰背佝偻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带着小板凳。他们坐在台下,安安静静的,像一排风干了的老树桩。村子里年轻些的早就走了,小孩子更是一个不见。秦师傅往白布后面一站,朝汽灯吹了口气,火苗蹿了蹿,白布亮了。

他演的是《薛仁贵征东》。老戏了,他演了一辈子,每一句唱词都烂在肚子里,每一个动作都刻在手指上。锣鼓点一响,白布上就出现了人儿,薛仁贵骑着白马,手持方天画戟,威风凛凛。秦师傅的手指在竹签间飞快地穿梭,嘴里唱着,脚下踩着锣鼓,一个人就是一整台戏。

可是台下没有掌声。那几个老人看得入神,眼睛一眨不眨,但谁也没有鼓掌。他们不是不想鼓掌,是忘了。在这座快要消失的村子里,在这座很久没有响起过锣鼓声的戏台前,他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做过一个观众该做的事了。他们只是看着,用力地看着,像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眼睛里,带进县城的高楼里去。

秦师傅唱到薛仁贵与敌将对阵,手里突然一停。白布上的人儿定格在半空中,画戟高举,马匹扬蹄。他张了张嘴,唱词到了嘴边,却发不出声音。灯光照着他的脸,满是皱纹,眼眶里亮亮的,像盛着两盏小小的灯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,那时候才十二岁,师父坐在台下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,他哪个动作不对,竹竿就伸过来敲他的手背。那时候台下坐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有抽烟的,有嗑瓜子的,有哄孩子的,热闹得像赶集。他紧张得手心出汗,竹签都快握不住了,但一唱起来就忘了害怕,只记得白布那边是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那些眼睛现在都老了。有的闭上了,永远地闭上了。有的搬走了,再也不会回来。只剩下这七双,还在看着,浑浊的、湿润的,像七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还在倔强地亮着。

他重新唱了起来。声音有些沙哑,调子也走得厉害,但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,咬得结结实实。白布上的人儿又动了起来,打仗的打仗,跑马的跑马,热闹得很。只是白布外面,风比人声大,吹得幕布哗哗地响,吹得汽灯的火苗摇摇晃晃,把那些皮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会散掉的梦。

戏演到一半,秦师傅忽然从白布后面探出头来,朝台下喊了一声:“老李,你帮我敲一下锣。”

坐在最前面的老人愣了一下,颤巍巍地站起来,走到戏台边上,拿起那面小铜锣和锣锤。他敲了一下,声音很脆,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开来,传得很远,像惊起了一群看不见的鸟。他笑了,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,像个孩子。

秦师傅也笑了。他缩回头去,手里的皮影打得更起劲了。锣鼓声响起来,唱腔响起来,白布上的人儿打成一团,热闹得不像只有八个老人和一台戏的夜晚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大很圆,照着空荡荡的村子,照着这座孤零零的戏台,照着白布上那些摇晃的影子。

戏终于演完了。薛仁贵得胜回朝,锣鼓收了,汽灯熄了,白布后面的光灭了。秦师傅从白布后面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只皮影——那是薛仁贵,他演了一辈子的角儿。他把它举到月光下,牛皮已经发黑了,刻画的线条也模糊了,但还是能看出那是一个将军,骑着马,拿着戟,威风凛凛。

他把皮影递给台下的老李。“送你。”

老李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。他把皮影贴在胸口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“我拿回去给我孙子看,”他说,“告诉他在村里,曾经有人会演这个。”

秦师傅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开始收拾东西,把皮影一只一只放回箱子里。他的手很慢,每放一只,都要在手里停一下,像是在告别。箱子合上了,扣上铜搭扣,咔嗒一声,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第二天,推土机就来了。戏台被推倒的时候,没有人去看。秦师傅已经坐在了去县城的车上,皮影箱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紧紧地抱着。窗外是倒退的田野、树木、电线杆,都是他看了一辈子的东西。他没有回头。

后来听说,他在县城的新家里,把皮影箱子放在床底下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他儿子说,有天晚上听见他在房间里唱戏,唱的是《薛仁贵征东》,声音很小,像是在被窝里唱的。儿子推门进去,他立刻不唱了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但枕头是湿的。

再后来,就没有后来了。村子没了,戏台没了,那些皮影躺在箱子里,慢慢地变脆、变黄、变干。有一天它们会碎掉,会化成粉末,会被扫进垃圾桶,会被遗忘。

但那个夜晚还在。那个月光下,八个人,一面白布,一盏汽灯,一箱皮影,和一整座就要消失的村庄,都还在。它们活在记忆里,活在老李孙子长大以后会听说的那个故事里,活在每一个曾经听过秦师傅唱戏的人的耳朵里。

戏散了,人走了,灯灭了。但锣鼓声不会灭,它会传下去,不是在戏台上,是在心里。在那些被皮影照亮过的角落里,在那些被唱腔温暖过的深夜里,叮叮咚咚的,永远响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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