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来就没打算出来。
林场的瞭望塔建在磨盘山顶,铁塔生了锈,塔顶的小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像一只蹲在树梢上的旧鸟窝。守林人姓孟,六十出头,林场的人都叫他孟叔。他在山顶守了三十八年,看护着脚下这一万多亩次生林。年轻时他是林场的伐木工,一天能砍几十棵树,后来不让砍了,他又成了守林人,从砍树的人变成了看树的人。
我第一次上山,是跟着林业局的人去送补给。山路难走,吉普车开到半山就上不去了,剩下的路要靠两条腿爬。孟叔在塔顶上看见我们,远远地挥了挥手,身影小小的,衬着背后的蓝天,像一张剪纸。他住在塔下的一间小砖房里,房子只有十几平方米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个炉子,墙上挂着一部旧对讲机,桌上一台收音机,能收到的台很少,杂音比说话声还大。
林场的人说,孟叔在山顶过了三十八个春节。三十八个。别人家团圆的时候,他在山顶听风。别人家放鞭炮的时候,他拿望远镜看林子,怕鞭炮的火星落了进山,烧了这片他守了半辈子的树。有一年大年夜,山下村子里烟花放得满天都是,他一个人站在塔顶上,烟花在远处一朵一朵地炸开,照亮了他身后那片黑黢黢的树林。他说那一年的烟花最好看,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看。
他认识这片林子里的每一棵树。不是夸张,是真的认识。哪年种的,什么树种,长在哪个坡,阳面还是阴面,他全都知道。他给一些特别的树起了名字。有一棵长在山脊上的落叶松,特别高,特别直,比周围的树高出老大一截,他叫它姚明。有一棵老橡树,树冠大得像一把伞,树下有一片空地,夏天的时候开满了野花,红红黄黄的,好看得很,他叫它老村长。还有一棵歪脖子松,长在风口,树干被风吹得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但就是不倒,他叫它孙师傅。
孙师傅是林场的老场长,退休了,搬到城里跟儿子住了。老场长在的时候,每年夏天都要上山住几天,和孟叔下下棋,喝喝酒,看看林子。老场长走的那年,孟叔送他下山,送到半山腰,老场长回头说:“老孟,林子就交给你了。”孟叔点了点头。后来老场长再也没上来过,说是腿脚不行了,爬不动山了。孟叔每年下山两次,去看老场长,每次去都带一兜山里的山货,蘑菇、松子、野蜂蜜。老场长耳朵背了,说话要凑到跟前大声喊,孟叔就不怎么说话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,晒太阳,看远处的楼群,偶尔说一句“天气不错”,就算把一天过完了。
去年秋天,林场来了通知,这座瞭望塔要拆了。不是不用了,是有了新技术,无人机巡林,卫星监测,比人看得远,比人看得准,不需要人在山顶风吹日晒了。孟叔听完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好啊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那片林子。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像绿色的海浪,哗——哗——,声音很大,也很远。
他答应了下山。林场在市郊给他安排了房子,一室一厅,带卫生间和厨房,比山顶的小砖房大了一倍不止。他去看过一次,回来以后对同事说:“那个马桶是白色的,白得我不敢坐。”大家都笑了,笑着笑着,又觉得有点心酸。
最后一天,他像往常一样早起。五点钟,天刚蒙蒙亮,他爬上瞭望塔,拿起望远镜,从东到西,把整片林子慢慢地扫了一遍。他看见了姚明,看见了老村长,看见了孙师傅。松树的针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,橡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的,在风里打转。林子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滑落的声音。他放下望远镜,在塔顶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,擦了擦,放到嘴边,吹了一个曲子。曲子很简单,旋律平平的,没有太多起伏,像一个不会唱歌的人轻轻地哼着。那是老场长教他的,老场长说这曲子叫《森林圆舞曲》,可他从来没听出圆舞曲的节奏来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圆舞曲,是老场长自己编的调子,没有名字。老场长说,给林子吹的曲子,不需要名字,树听得懂就行。
他吹完了,把口琴在裤腿上蹭了蹭,装回口袋。然后收拾东西。没有什么好收拾的,三十八年攒下的东西,一个帆布包就装完了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本翻烂了的《营林手册》,一架老掉牙的望远镜,一把口琴。他看了看这间住了三十八年的小屋,墙角那根顶着天花板的木头柱子,他每一次抬头都差点撞上,撞了三十八年,还是没学会躲。床板上他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某年某月某日,今天没起火,平安。”那是他每一天要写的话,写了几千遍,像一个仪式,一个咒语,保这片林子平安的咒语。
他走出小屋,锁上门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,咔嗒一声,门锁了。他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,老场长教他的老习惯,说万一有人急用,不用撬锁。他走到塔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铁塔锈得更厉害了,风一吹,嘎吱嘎吱地响,像在跟他说什么。他没听清,但他点了点头,像是答应了一件什么事。
下山的路很长。他走得慢,走几步就停下来,看看左边的树,摸摸右边的树。有一棵白桦,树皮白得像纸,他伸手撕了一小片树皮,小心地叠好,放进上衣口袋里。走到一处山脊,他停下来,转身,面朝他来时的方向。林子一望无际,从山顶一直铺到天边,绿得发黑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冠就动起来,翻起一层一层的绿浪,从近处一直涌到远处,涌到看不见的地方,涌到天和地接在一起的那条线上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后来,有一个护林员上山巡护,在瞭望塔下的小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压在桌上的搪瓷茶杯底下。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树替我看着。”
小林子里的人说,有时候夜里有风,松涛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吹口琴。调子不成调,断断续续的,但你仔细听,能听出那是《森林圆舞曲》,或者不是,谁知道呢。树知道。树听见了,就摇一摇,哗啦啦的,像是在和。一片林子都在和。那声音,从磨盘山顶传出去,传过一道道山梁,传过一条条溪谷,传到更远的山上,更远的林子里。
那个守林人走了,但守林人没走。他站在每一棵树的影子里,活在每一阵风的声响里。他去巡山了,去给姚明修枝,去看看老村长身上的藤蔓要不要砍,去孙师傅旁边坐一坐,抽根烟,不说话。
去了就不回来了。因为守林人的路,不在山下。在山脊上,在松针落下的地方,在月亮照亮的防火道里,在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中,一圈一圈地转着,转不出这片他守了三十八年的林子。
他本来就没打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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