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旧鞍马,不会出现在任何校史记载里。但它却是我偶然窥见的,这所学校肌体深处,一块坚硬、沉默、却充满故事的骨骼。
体育器材室在教学楼的地下室,终年不见阳光,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悬在屋顶,投下昏黄而稳定的光晕。空气里有浓重的橡胶、皮革和灰尘混合的、沉甸甸的气息。高耸的货架上堆满了褪色的海绵垫、断了绳的拔河绳、颜色暗淡的实心球。
那天,我作为体育委员,去归还一筐用过的网球。放下球筐,转身时,目光却被墙角一个巨大的、被灰色帆布覆盖的物件吸引。帆布没有盖严,露出一角深棕色的、油亮的木质表面。
我走过去,掀开帆布。
是一台旧鞍马。真正的木质鞍马,不是现在体操房里常见的、包着彩色皮革的那种。它的主体是深棕色的硬木,因年代久远和无数次手掌、腿部的摩擦,表面已被盘出温润厚重的包浆,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。鞍部(两个弧形的木制把手)颜色更深,几乎成了黑褐色,上面布满细微的、无法磨平的划痕和汗渍浸染的深色斑点。四条支撑的木腿粗壮结实,稳稳地扎在水泥地上,漆皮早已斑驳,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。
它静静地立在墙角,被其他杂乱的器材半围着,像一个退役的、沉默的老兵。帆布上的灰尘被我惊动,在光柱中缓缓升腾、飞舞。
我伸手,轻轻抚过鞍部冰凉的、光滑的木面。触感坚实,带着木头特有的、沉静的凉意。指尖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凹凸——是无数次支撑、跳跃、摆动时,身体与器械激烈摩擦留下的、无法复原的记忆刻痕。汗渍早已干透,渗进木头的纤维里,成为它颜色的一部分。
我能想象它曾经的荣耀。在更早的体育课上,或许在铺着锯末的简陋体操房里,男生们排队助跑,双手撑在这光滑的鞍部,奋力腾跃,分开双腿,划过一道青涩而勇敢的弧线。女孩子们或许也曾在它面前练习支撑和平衡,掌心因紧张而出汗,在木头上留下湿润的印记。体育老师的哨声、鼓励或呵斥、落地时的闷响、成功后的欢呼或失败后的叹息……所有这些声音、力量、情绪,都曾通过年轻的身体,传递给这台沉默的木质器械,被它吸收、承载,最终凝固在这层油亮的包浆和细密的划痕里。
但现在,它退休了。更安全、更标准化的现代器械取代了它。它被覆盖上灰尘仆仆的帆布,安置在这地下室的角落,不再被需要。它所有的功能意义都已消失,只剩下作为“物”本身的、充满历史感的存在。它是一段被实体化的、关于过往体育课的集体记忆,一个不再发出声响的、木质的化石。
昏黄的灯光下,它的影子被拉得巨大、变形,投在背后的货架和墙壁上,像一个沉默的、守护着什么的巨兽剪影。四周是堆积的、同样被遗忘的器材,但它们大多是工业制品,橡胶或塑料的,没有生命感。只有这台旧鞍马,因为是有机的木头,因为承载过无数真实身体的温度与重量,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、令人敬畏的灵晕。
地下室很静,只有远处锅炉房隐约传来的、有节奏的嗡嗡声。我站在它面前,仿佛能听见时间在这里缓慢流淌、沉积的声音。那些曾在它身上腾跃的少年,如今早已散落天涯,或许已为人父母,或许已忘了当年体育课上的笨拙与勇敢。但这台鞍马记得。它以自身的磨损和色泽,默默记载着那些早已逝去的、关于身体尝试与成长的、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实的瞬间。
最终,我轻轻将帆布重新盖好,掩去了那幽深的光泽。它将继续待在这个昏暗的角落,与灰尘和寂静为伴。
走出器材室,重返阳光和喧嚣的地面,眼睛被刺激得眯起。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木质鞍部冰凉、光滑的触感,鼻腔里也萦绕着地下室那股陈旧而复杂的气息。
那台旧鞍马,不会出现在任何校史记载里。但它却是我偶然窥见的,这所学校肌体深处,一块坚硬、沉默、却充满故事的骨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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