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深夜,在画室隔壁,我与一群石膏像的幽灵共处了片刻。它们没有给我任何技巧上的启示,却给了我一种关于“存在”与“凝视”的,冰凉的宁静。
美术集训总是拖到很晚。当其他教室的灯火渐次熄灭,校园沉入沉睡的呼吸,只有艺术楼顶层的几扇窗户,还顽固地亮着,像几颗不肯闭合的、疲倦的眼睛。我的素描进展不顺,烦躁地撕掉几张画纸后,决定去隔壁空着的静物画室透口气,那里常年摆着些供学生练习的石膏像。
推开虚掩的门,里面没开大灯,只有墙角一盏为安全照明而设的小夜灯,散发出极其微弱、昏黄如豆的光晕。这点光,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,却将大部分空间留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、炭笔粉末和灰尘混合的、沉静而微呛的气息。
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逐渐看清室内的景象。
然后,我看见了它们。
不是一尊,而是一群。在房间中央那片被窗外遥远路灯余光微微染亮的区域里,那些石膏像以各种姿态静立着。有断臂的维纳斯,有肌肉贲张的角斗士,有低垂着眼的圣母,也有最简单的几何体——圆锥、圆柱、立方体。它们被随意摆放在高低不同的台子上,白色的石膏表面,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幽冷的、骨殖般的微光。
我放轻脚步,慢慢走近,仿佛怕惊扰了这群在深夜聚会的、沉默的幽灵。
离得近了,那微光便显出了层次。受光的一面,石膏的白色是一种死寂的、没有温度的白,像深冬的初雪;背光的一面,则沉入浓黑的阴影,轮廓模糊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而在明暗交界处,光线沿着石膏的起伏蜿蜒流淌,形成极其微妙、丰富的灰色调子——那是无数次被铅笔和炭条描绘,却永远无法被完全复制的、光影自身的素描。
我停在“大卫”的石膏头像前。他的眼神(尽管是石膏的)在昏暗中仿佛有了焦点,却又空无一物,穿透我,投向更深的黑暗。鼻梁的投影斜斜地打在脸颊上,边缘锐利得如同刀削。我能看清他卷发上每一道雕刻的纹理,在侧光下形成的、深不可测的凹槽。这尊被无数美术生临摹过千万次的经典,在此刻无人观看的深夜里,褪去了所有“教具”的标签,显露出它作为“物”本身的、静默的威严与永恒的困囿。
一阵极细微的穿堂风,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,拂动了盖在某座石膏像上的防尘薄布,发出“窸窣”的轻响,随即恢复寂静。这声响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放大,又迅速被吞没。那些石膏像纹丝不动,仿佛连这微风,也只是它们亘古沉睡中,一个无关紧要的梦境涟漪。
我绕着它们慢慢走。影子被小夜灯拉得忽长忽短,变形地投在墙壁和地面上,与石膏像们本身的影子交错、重叠,构成一幅更加复杂、虚幻的暗影图谱。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,这些源自古代大师、被批量复制的白色形体,脱离了艺术史,脱离了教学功能,甚至脱离了“美”的评判,仅仅作为光的受体和空间的占据者,存在着。它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被观看、被模仿,但在此刻,没有目光落在它们身上(除了我这个偶然的闯入者),它们便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态:一堆由石膏粉、水和模具塑造出的、具有特定形状的固体。
这种“未被观看”的存在,有一种奇异的纯粹性。它们不表达,不诉说,只是“在”。所有的悲悯、力量、神圣与几何的理性,都凝固在这冰冷的白色物质里,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来的、下一道目光的唤醒。
远处传来保安巡夜的手电光柱,在走廊里扫过,短暂地照亮了画室门上的玻璃,又迅速移开。现实的讯号。
我该回去了。我的素描还在隔壁等着,那张画不好的人像。
我退出画室,轻轻带上门。将那片幽冷的微光、石膏的静默、以及那场深夜无人知晓的白色集会,关在了身后。
回到自己亮如白昼的画架前,重新拿起炭笔,面对画纸上那个总是画不像的眉眼,我忽然感到一丝释然。或许,所有的描绘都是徒劳,我们永远无法真正捕捉对象的内在。就像那些石膏像,在深夜里,它们只是它们自己,一堆安静的、白色的物质。而艺术,或许就是在这“是其所是”的沉默面前,所进行的一场漫长、专注而充满敬意的,温柔的打扰。
那个深夜,在画室隔壁,我与一群石膏像的幽灵共处了片刻。它们没有给我任何技巧上的启示,却给了我一种关于“存在”与“凝视”的,冰凉的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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