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布满蚯蚓痕的泥地,在初春的阳光下,依旧安静地铺展着,像一幅刚刚完成的、充满自然笔触的抽象画。它不会进入任何人的相册,不会被任何诗人吟咏。但它就在那里,真实,具体,充满了无需言说的、泥土深处的秘密与力量。
漫长的冬季终于被几场连绵的、温润的雨撬开了缝隙。泥土不再坚硬如铁,而是变得松软、潮湿,泛着深褐近黑的光泽,散发出一种苏醒的、混合着草根和微生物的、清冽的腥气。午后,我穿过教学楼后面那片尚未来得及修剪的荒地,去实验楼送还器材。
阳光很好,是初春特有的、没有杀伤力的明亮,暖烘烘地晒在背上。荒地里,隔年的枯草东倒西歪,底下已经钻出星点怯生生的、鹅黄色的新绿。我小心地避开那些湿滑的泥泞处,走着走着,目光却被脚下的一片泥地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片相对平整、没有杂草覆盖的泥地,被雨水浸透,但表面已被阳光晒得微微发干,形成一层极薄的、淡灰色的硬壳。而在这片硬壳上,布满了无数细密、曲折、交织的隆起纹路。
是蚯蚓的痕迹。
不是蚯蚓本身,是它们夜间或雨后,在湿软的泥土下穿行、拱动时,留在表土之下的隧道印痕。此刻,表土干缩,这些印痕便清晰地凸显出来,像一片极其精微、复杂、充满动感的浅浮雕。
我蹲下身,凑近了看。
纹路太丰富了。有的粗壮笔直,像一条决心坚定的微型山脉;有的纤细蜿蜒,迂回盘绕,仿佛在泥土中写下一行行无人能懂的、潦草的天书;有的地方,几条痕迹交汇、分叉,形成一个迷你的交通枢纽;有的则戛然而止,留下一个模糊的圆点,不知是蚯蚓调转了方向,还是遇到了什么障碍。
阳光斜射,给这些隆起的泥痕投下淡淡的影子,使得它们的立体感更加分明。我能想象,在昨夜或凌晨的黑暗中,在人类沉睡之时,有多少柔软、盲目的生命在这片冰冷的泥土下,进行着它们沉默而忙碌的耕耘。它们没有视觉,却凭着对湿度和触觉的感知,一寸一寸地开拓通道,吞咽泥土,排出颗粒,为这片板结的土地注入空气与生机。这些痕迹,便是它们劳动后留下的、无意识的大地书法。
我伸出手指,极轻地,碰了碰其中一道痕迹的边缘。泥土已经半干,带着阳光的微温,质地疏松。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、颗粒般的粗糙感。这痕迹如此脆弱,一阵稍大的风,一场急雨,或者一个不小心的踩踏,就能让它彻底消失,重归平整。它是瞬间的,又是永恒的——只要春天来临,雨水降落,蚯蚓苏醒,这样的痕迹就会周而复始地出现,在这片或那片泥土上,书写着同样无声的、关于生命与翻耕的叙事。
一阵微风吹过,带来远处玉兰花初绽的淡香。枯草在我脚边轻轻摇晃。这片不起眼的泥地,此刻在我眼中,成了一个充满故事的微型景观。它不是花园,没有栽种任何受人呵护的花卉;它是荒野的腹腔,是无数地下居民活动的施工现场,是春天最基础、最原始的生命力的直接显形。
这些蚯蚓痕,比任何绽放的花朵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悸动。花朵是结果,是展示;而这些痕迹,是过程,是劳作,是看不见的、却支撑着所有可见繁华的、黑暗中的蠕动与创造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该去送器材了。
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片布满蚯蚓痕的泥地,在初春的阳光下,依旧安静地铺展着,像一幅刚刚完成的、充满自然笔触的抽象画。它不会进入任何人的相册,不会被任何诗人吟咏。但它就在那里,真实,具体,充满了无需言说的、泥土深处的秘密与力量。
那个下午,我没有看到蝴蝶,没有闻到浓郁的花香。但我看到了蚯蚓在大地上书写的情书,触摸到了春天在醒来时,那最笨拙也最真诚的、第一下心跳。
下一篇:江眠:深夜画室的石膏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