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栖光:饲影

栖光:2026-01-22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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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来了又走,留下了影。而他,是影的牧人,在时间与存在的边缘,放牧着一群永不显形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光的羊群。

>影子记录者 | FOTOMEN

栖光不住在房子里。他住在城市边缘,一座废弃的、巨大的半球形天文观测台里。观测台的金属穹顶早已锈蚀,巨大的望远镜已被拆除,只剩空荡荡的、指向天空的基座。穹顶内壁,原本敷设的吸音材料斑驳脱落,裸露出混凝土粗糙的肌理。这里没有电,没有常人的家具,只有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手织羊毛毡,角落里堆着一些形状奇异的、类似乐器又似仪器的铜器与玻璃器皿。他的营生,是“饲影”。

不是饲养影子,而是收集、喂养、并与那些被白昼遗忘、或过于微弱而无法被常人感知的“光的痕迹”共存。他相信,光在消逝后,并非彻底湮灭,其最精微的“质”或“印象”,会像幽灵般,在特定的物质与空间中徘徊、沉积,形成一种近乎实体的“光之遗骸”——他称之为“影”。

他的“饲影”工作,从黄昏开始。当日光褪去最后的暖意,城市灯火尚未完全燃起,天际处于一种深邃的宝蓝色时,栖光便爬上观测台穹顶外侧的环形步道。他携带着一面脸盆大小、边缘包裹着黑绒的凹面青铜镜,镜背铸刻着繁复的、仿佛星图又似咒文的图案。他将铜镜对准西方天际,那里残留着落日最后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介于橙与紫之间的“晖晕”。

他并不反射光线。而是以一种极缓慢的、近乎凝滞的速度,旋转、倾斜铜镜,让镜面以特定的角度,“切割”或“舀取”那片正在急速消散的晖晕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,眼神空洞,仿佛不是在用眼睛看,而是用整个身体去“感应”那稀薄光晕的流向与质感。当他感觉铜镜“盛满”了某种看不见的“光质”时,便迅速用一块厚重的黑曜石板盖住镜面,隔绝一切外界干扰。

然后,他捧着被盖住的铜镜,小心翼翼地步下旋梯,回到穹顶内部。在中央羊毛毡上,有一个用白垩粉画出的、直径约一米的复杂同心圆图案,圆心处摆放着一个开口的、内壁打磨得如黑洞般吸光的陶瓮。他跪坐在图案边缘,揭开黑曜石板,将铜镜凹面缓缓倾斜,对准陶瓮口。

没有光线射出。但在栖光高度集中的凝视下,他能“看见”(或许是某种联觉)一丝丝极其稀薄、几乎无色、却带着落日余温与特定“情绪”(比如辉煌后的寂寥)的“流质”,从铜镜凹面淌出,如同慢动作的蜂蜜,蜿蜒流入陶瓮深处。这个过程无声无息,可能需要十几分钟。结束后,陶瓮口会升起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带着焦糖与金属混合气息的微温。

这便是一次“饲影”。他“饲”的,是落日之影。

深夜,他则会进行另一种收集。当城市陷入沉睡,光污染降至最低,他会打开穹顶一侧仅存的、一小扇可以手动开启的观察窗,将一支长长的、中空的、两端镶嵌着不同颜色滤光玻璃的铜管伸出窗外。铜管对准的方向,可能是某颗特定的一等星,也可能是银河模糊的光带,甚至只是一片看似纯黑的虚空(他认为那里有宇宙诞生初期的“背景光之灰烬”)。他通过铜管末端的目镜(并非为了放大,而是为了隔离和引导),长时间地凝视、等待。当他感到某种冰冷的、遥远的、带着浩渺或孤寂意味的“星光之影”,被铜管缓慢“引导”进来时,便会将铜管的另一端,接入另一个较小的、盛有液氮冷却的透明水晶罐。星光之影会在罐内凝结成几乎看不见的、细碎的“光之霜”。

此外,他还会收集“人造光之影”:凌晨时分,从远方高速公路流淌而来的、疲惫的车灯长河消散后的“尾迹”;深夜便利店招牌熄灭瞬间,那滞留在空气中的、孤独的荧光“残响”;甚至,雨夜路灯下,被雨滴反复击碎又重聚的、潮湿的光晕“碎片”…… 他使用各种自制的工具——有的是涂有感光涂料的陀螺,有的是绷着特殊薄膜的共鸣腔,有的是盛有对特定波长敏感的荧光液体的玻璃泡——来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“光之幽灵”。

所有这些收集来的“影”,都被他分门别类,储存在穹顶内壁那些特意留出的、内衬黑绒的壁龛中,或注入那些奇形怪状的容器。它们没有体积,没有重量,常温下也无法被任何仪器直接探测。但栖光声称,他能“感受”到它们的存在,就像感受房间里的温度或湿度变化。他说,不同的“影”有不同的“性格”:落日之影温暖而忧伤,星光之影清冷而永恒,车灯之影焦躁而孤独。他会定期“喂养”它们——不是喂食,而是为它们“播放”或“展示”与之同类或相反的光影现象(比如对着储存落日之影的陶瓮,用棱镜折射一小片晨光),维持其微弱的“活性”,防止它们彻底消散。

大部分时间,栖光就静静地坐在羊毛毡上,置身于他收集的无数“影”之中。闭着眼,仿佛在聆听一场只有他能感知的、由光的亡灵组成的寂静交响乐。偶尔,他会拿起一件铜器,轻轻敲击,或摩擦玻璃器皿的边缘,发出空灵、悠长的泛音。他说,这是在用声音的振动,“梳理”或“安抚”那些躁动不安的“影”。

外人看来,这无疑是疯子的行径。但偶尔有误入此地的流浪者或探险青年,在穹顶内度过一夜后,会描述一种奇异的体验:明明伸手不见五指,却总觉得空气中有微光流动;明明万籁俱寂,却仿佛能“听”到色彩的低语;心中会涌起无端的、关于时间与消逝的深邃宁静或淡淡哀愁。他们将其归因于场所的特殊气场或自身的心理作用。

栖光从不解释,也不寻求理解。对他而言,“饲影”是与光之宇宙进行的一场最私密、最本质的对话。在一个人工照明泛滥、光被粗暴使用和浪费的时代,他像一个逆行的祭司,致力于收集那些被遗弃、被忽视的光之碎屑,为它们提供一个最后的栖身之所。他相信,这些“影”中,蕴含着光最纯粹的本质与记忆,是宇宙诗篇中,那些未被朗读的、沉默的注脚。

晨曦将至,他再次爬上穹顶,用铜镜进行最后一次收集——这一次,是对准东方,那诞生前的、青灰色的“曙影”。然后,他关闭观察窗,坐在渐渐明亮的穹顶中央,等待着白昼的统治降临。而他收集的满屋“影”,将在绝对的黑暗中,继续它们无声的、缓慢的呼吸,直到下一个黄昏,被他再次“饲喂”与聆听。

光来了又走,留下了影。而他,是影的牧人,在时间与存在的边缘,放牧着一群永不显形、却真实存在的、光的羊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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