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秋日的黄昏，我没有感受到游泳的快乐，却窥见了一座游泳池在季节转换中的“死亡”与“静默”。它不再是一个娱乐消暑的场所，而变回了一个巨大的、水泥浇筑的几何凹陷，一个功能休眠的基础设施，一个盛放过往夏日所有欢笑与水花的、寂静的、干涸的骨灰盒。它让我觉得，所有的季节都有尽头，所有的喧哗都会冷却，而最深的寂静，往往存在于那些曾经最热闹的、被掏空了的容器中心。

游泳课是夏季学期的特权。当秋风吹散最后一丝暑气，那座露天游泳池便像一只被掏空了蓝色心脏的巨兽，沉默下来。注水口关闭，循环系统停转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被风雨洗刷殆尽，只剩下池壁和池底那大片大片、开始褪色的浅蓝色瓷砖。

那天我因为社团活动耽搁，离校时已近黄昏。为了抄近路，我绕到了体育馆后面，那个夏季曾喧嚣沸腾、如今已被铁网围起的游泳池边。

铁网门没有锁死，只是虚掩着。我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池子空着。巨大的、标准的长方形凹陷，在迅速黯淡的天光下，向远处延伸。池底不是平的，有清晰的深水区与浅水区的坡度，还有用黑色瓷砖嵌出的、笔直的泳道分割线。这些线条此刻失去了水的折射和荡漾，显得格外清晰、冷静，甚至有些冷酷，像解剖图上的刻度，精确地丈量着这片干涸的虚空。

我走到池边，蹲下身。

池壁的瓷砖上，靠近顶部的地方，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水位线痕迹，颜色比周围的瓷砖稍深，像一条褪色的、关于“满”的古老记忆。痕迹以下，瓷砖因为长期曝露，颜色更加苍白，有些地方釉面已经开裂、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。池底积着一层被秋风扫进来的枯叶、沙土和几个皱巴巴的饮料瓶，像这片蓝色荒漠上微不足道的漂流物。

夕阳正沉向西边的教学楼屋顶，将最后的光，以一种极其倾斜的角度，泼洒进游泳池这巨大的凹陷里。光不是均匀的，它照亮了池子西侧的池壁和一小部分池底，给那些冰冷的瓷砖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红色。而东侧，则迅速沉入由建筑投下的、蓝灰色的阴影之中。

光与影在池底那条黑色的泳道线上，形成一道锋利的分割。一半辉煌，一半沉寂。这景象有一种近乎舞台剧的仪式感，仿佛这场落日，是专为这座空游泳池举行的一场私密的、辉煌的葬礼。

没有风。空气中飘散着干燥的尘土味、枯萎树叶的微苦，以及一种空旷场所特有的、冰冷的寂静。这寂静与夏日里充斥这里的拍水声、嬉笑声、哨声、以及水花溅起的潮湿回响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。那些声音，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喧哗，仿佛被这巨大的水泥容器吸收、封存了起来，此刻只剩下这容器本身，以其空洞的“有”，诉说着响亮的“无”。

我沿着池边慢慢走。鞋底摩擦粗糙的水泥地面，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走到深水区那头，抬头看那个高高的跳台。它孤零零地耸立着，在暮色中只是一个黑色的、沉默的剪影，没有了下方那片令人心悸的深蓝的召唤，它显得突兀，甚至有些多余，像一个失去了目标的瞭望塔。

忽然，一只晚归的麻雀，扑棱着翅膀飞过泳池上空，影子快速掠过干涸的池底，没有引起任何涟漪。这更衬出此地的静止与荒芜。

远处传来锁闭体育馆侧门的金属碰撞声，在黄昏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我该走了。

我退出铁网门，轻轻将它掩上。最后回望一眼。暮色四合，游泳池已完全沉入阴影，只剩下一个巨大、规整、沉默的深色轮廓，镶嵌在地面上。那片刻被夕阳点燃的辉煌，已彻底熄灭。

那个秋日的黄昏，我没有感受到游泳的快乐，却窥见了一座游泳池在季节转换中的“死亡”与“静默”。它不再是一个娱乐消暑的场所，而变回了一个巨大的、水泥浇筑的几何凹陷，一个功能休眠的基础设施，一个盛放过往夏日所有欢笑与水花的、寂静的、干涸的骨灰盒。它让我觉得，所有的季节都有尽头，所有的喧哗都会冷却，而最深的寂静，往往存在于那些曾经最热闹的、被掏空了的容器中心。

上一篇：林溪：秋日落叶堆中的蝉蜕

下一篇：沈星河：体育课后闲置的跳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