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,似乎轻快了一些。
梅雨时节,巷子里的青石板总是湿漉漉的,映着昏黄的窗灯光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阿嬷说,这雨要下满七七四十九天,才会放晴。我不信。我折了一只纸船,放在檐下的积水里。船很小,白白的,被雨滴打得一颤一颤。
阿嬷在里屋剥豆子,窸窸窣窣的声音,和雨声混在一起。她忽然停下,看着门外:“你爷爷从前,也爱折纸船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神飘得很远,好像要透过这绵密的雨帘,看到许多年前另一场雨。
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
“然后啊,船顺着门前的阳沟漂出去,漂到巷口,就沉了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剥豆子,“纸做的,哪经得起风雨。”
我的船还在积水里打转。那片小小的水域,不过尺许见方,对它而言,已是浩瀚的江湖。它努力地想朝院门的方向去,却总被新的雨滴砸回原处。我想起父亲离家那年,也是个雨天。他没有回头,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像一滴水汇入了更大的河流,再无踪迹。
黄昏时,雨势稍歇。我蹲在檐下,发现纸船竟还在。它的一角微微塌软,但依然固执地浮着。积水快要漫过台阶的边缘,下面就是排水的小孔。若是到了那里,它或许真能漂出去,漂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阿嬷叫我吃饭。桌上清粥小菜,雾气蒙蒙。她夹一筷子腌笋给我:“吃完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阿嬷,你说我的船,能漂出巷子吗?”
她抬眼看了看门外渐暗的天光:“漂出去了,又怎样呢?外面还是雨,还是更大的河,更多的巷子。”她叹口气,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,“有些地方,纸船是到不了的。”
夜深了,雨又密起来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雨水敲打瓦片,叮叮咚咚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。迷迷糊糊中,我看见那只纸船。它终于越过了台阶的边缘,顺着水流,穿过墙根下幽暗的通道,汇入了巷子外的河道。河水浑浊湍急,载着落叶、花瓣和不知谁家的灯火倒影。纸船在巨大的水流中颠簸、旋转,它白色的身躯逐渐透明,仿佛要融化在水里。但它没有沉。它变成了一抹微光,顺着河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那地方没有名字,只是亮着,暖暖的,像某个久远的、晴日的午后。
第二天清晨,雨还在下。我推开房门,檐下的积水已浅了许多。那只纸船不见了,许是终于漂走了,许是化在了水里。台阶上,只留下一小块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痕迹,像一个小小的、湿漉漉的句点。
阿嬷在生炉子,青烟袅袅,和雨雾纠缠在一起。她没问纸船的事。我也没说。
早饭时,我忽然对阿嬷说:“雨停了,我们去看荷花吧。听说湖里的荷花,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水面的涟漪:“好。等天晴。”
我低头喝粥,心里想着那只纸船。它或许终究沉在了某个角落,又或许,它真的抵达了那片亮光。这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那样一个漫长的雨季里,我曾相信一只纸舟可以远航。而有人,在剥豆子的间隙,陪我一起相信过。
窗外的雨声,似乎轻快了一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