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海永远在眼前起伏。而有些岸,即使消失在现实中,也总得有人,尝试着泅渡。

第六十三天,我还是没有把信送出去。
信很普通,白色信封,右上角贴着一张过时的邮票,图案是万里长城。地址是用蓝色钢笔写的,字迹清隽:“滨海市望潮路十七号,沈寻女士 亲启”。没有寄信人落款。它就那么静静躺在我的邮包最里层,压在一叠账单和广告册下面,像一片不该出现在那里的、固执的雪花。
问题在于,望潮路十七号,早在三年前,就因为海岸线重建工程拆除了。现在那里是一片空旷的观景平台,立着几架付费望远镜,面对着一成不变、却又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海。
按照规程,这种“查无此址”的信件,在尝试投递无果后,应退回寄件人。可这封信没有退回地址。它本该进入“死信”处理流程,在某个满是灰尘的架子上等待时限,然后被销毁。可鬼使神差地,第一天我把它放进“待处理”夹层,第二天、第三天……直到它成了我邮包里一个沉默的秘密。
我见过沈寻。当然,是在信成为“死信”之前。那时我还不是这条线路的邮差。我的前任,老赵,总是提起她。“望潮路十七号那位沈老师,可真怪。”老赵喝着保温杯里的茶,眯着眼说,“每半个月,准有一封给她的信,从同一个地方寄来,笔迹都一样。可从来没见她寄出过信。就收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也客气,就是话少,眼神老是望着海那边,空落落的。”
后来老赵退休,我接了他的班和这个绿色的邮包。第一次去望潮路十七号送信,就是给沈寻。那是一座老旧的白色小楼,有个面向海的小露台。她开门接过信,道谢,声音很轻。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,有几缕白发散着,眼神确实像老赵说的,飘得很远,仿佛总在倾听海浪之外的东西。屋里飘出淡淡的墨香。
再后来,海岸工程启动,望潮路拆迁。住户们像退潮时沙滩上的蟹,四散进城市的各个角落。我给沈寻送去过拆迁通知,也送过补偿协议,都是公事公办的信件。她签收时很平静,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。最后一次见她,是帮忙搬一点零碎东西上搬家的货车。她站在即将空空荡荡的屋里,最后看了一眼斑驳的墙壁和那面向海的窗,轻声说:“以后……没有十七号了。”不知是对我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那之后,望潮路十七号从我的邮路地图上消失了。可是,给沈寻的信,却还在来。每月两封,雷打不动,笔迹依旧。起初几封,我还能尝试在拆迁安置办查询她的新地址,无果。后来的,就成了我邮包里的“秘密”。我像个笨拙的守护者,守护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地址,和一份无人接收的惦念。
第六十四天,我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,再次路过那片观景平台。海风很大,带着咸腥的气味。我停下车,从邮包最里层抽出那封信。白色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起毛。我走到栏杆边,看着下面灰蓝色的海水永无止境地涌动、拍打、退去。
寄信的人是谁?他或她知道十七号已经消失了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坚持往这个地址寄?如果不知道,这份长达数年、规律如潮汐的通信,为何从未期待过回音?信里又写了什么?是寻常问候,是深藏的情感,还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懂的、无声的约定?
海浪声哗哗作响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劝慰。我想起沈寻空落的眼神,想起老赵说的“真怪”。也许,对寄信人和收信人而言,重要的从来不是“收到”,甚至不是“阅读”,而是“寄出”这个动作本身。就像某种仪式,用一封封信,在时间的海洋上固执地投下一个个浮标,标记着一条只有他们知道的航线,证明着某个连接,尽管彼岸的灯塔可能早已熄灭。
我把信举起来,对着海的方向。海风猛烈,几乎要把它从我手中夺走。
我没有松开手。
我最终没有把信扔进海里,也没有拆开它。我把它带回了邮局。我没有把它放进“死信”柜。我买了一个新的、结实的牛皮纸信封,把那个写着“望潮路十七号”的白色信封仔细地装进去。然后,我在新信封上,用我所能写出的最工整的字迹,写下一个新的地址。
那是我辗转打听到的,沈寻现在居住的养老院地址。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那里,也不确定她是否还想收到这些来自过去的“潮汐”。
但我把信投进了邮筒。这一次,是寄给现在的、某个可能的沈寻。
做完这一切,我骑上车,继续我的投递路线。海风依旧从身后吹来,推动着我。邮包里轻了一点点,却又好像重了一点点。我知道,下个月,依然会有那样一封信,如期而至。而我,大概还是会把它装进新的信封,寄往那个我知道的、最近的彼岸。
大海永远在眼前起伏。而有些岸,即使消失在现实中,也总得有人,尝试着泅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