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我该回去了。起身时,最后看了一眼沉静的河水。恍惚间,我觉得自己摇的不是归家的船,而是将某种东西,从喧嚣的此岸,渡往寂静的彼岸。那东西没有重量,却让我的脚步,踏在离去的石阶上,有了和河水一样的、永恒的节奏。

最后一班渡轮泊岸的声音,沉闷而悠长,像一声被水浸透的叹息。铁链哗啦啦响过,跳板“嘭”地搭上石阶。几个晚归的客,带着水汽和倦意,匆匆走上暮色渐浓的堤岸,脚步声很快被吞没在沿街亮起的灯火里。
码头上空了下来,只剩下我,和一条系在歪脖子柳树下的小木船。水波晃着岸边,舔着石阶上的青苔,发出轻轻的“啪嗒”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气味,腥的,凉的,混着泥土和水草根的味道。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,倒映在黑绸子似的水面上,被涟漪揉碎,又顽强地聚拢。
我守着这个渡口,已经想不起多少年了。早年间,这里是两岸唯一的通道,从清晨到日暮,人声、扁担声、鸡鸣鸭叫,热闹得能把河水煮沸。后来,上游建了桥,新修的大路从桥上过,又快又稳。渡轮从一天二十班,减到十班,五班,最后只剩这黄昏的一班,载几个念旧的老人,或是不赶时间的闲客。我的小木船,更是许久没人问津了。
可我还是每天来,像上了发条的旧钟。清扫一下小小的候船亭——虽然已经没什么人等船了;检查一下系船的缆绳是否结实;然后,就坐在那张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条凳上,看河,看船,看过往零星的人。老秦说我傻,桥通车那天,他就把渡船卖了,在桥头开了家杂货铺,生意不错。“枕河啊,时代不一样啦,守着个废渡口,有啥出息?”他递给我一支烟。我没接。出息?我没想过。我只是觉得,河还在流,总得有人记得它曾是路,不是风景。
天色一寸寸暗下去,由蟹壳青变成鸽灰,最后融进一种深深的靛蓝。对岸的灯火更清晰了,暖黄的,家的颜色。河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,哗——哗——,不疾不徐,讲述着亿万年的故事。这声音我太熟了,熟到它成了我心跳的节奏,呼吸的韵律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是个年轻的女孩,背着画板,站在不远处望着河面发呆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暮色几乎要把她勾勒成剪影。然后她朝我走来。
“伯伯,能坐您的船,到河心看看吗?”她问,声音清凌凌的,像初春解冻的溪水。
我有些意外,指了指暮色中静卧的渡轮:“那班刚走,明天一早才有。”
“不,我是说,您这条小船。”她指了指柳树下,“可以吗?我付钱。”
我打量她。眉眼干净,带着一种学生气的执拗。我起身,解开缆绳:“上来吧。钱不必了,我也正好,想划划桨。”
船很小,她上来时,船身微微摇晃。我撑开岸,木桨插入水中,发出厚实的“欸乃”一声。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桨声和水声。船像一片薄薄的叶子,滑进河流的胸膛。离岸越远,市声越渺,河水的气息越浓。我们驶向那片碎光摇曳的河心。
女孩没说话,只是抱着画板,凝神望着水面,又望望两岸渐次璀璨的灯火,再抬头看看天空——那里,最先亮的几颗星已经钉在了天鹅绒般的夜幕上。她的眼神专注而贪婪,仿佛要把这一切都吸进眼睛里,装进画板里。
“很久没人坐这小船了。”我打破沉默,桨声规律。
“桥太快了。”她轻轻说,“快到来不及看清河水的皱纹,来不及闻见水汽怎么在黄昏里慢慢变凉。”她伸手,指尖划过水面,带起一道细碎的银光,“在桥上,河是脚下的一条带子。在这里,河是世界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动。这话,很多年前,似乎也有人说过。是谁呢?记忆像水底的卵石,模糊了形状。
“你在画它?”我问。
“嗯。老师让我们画‘消逝的风景’。我想画这个渡口,画黄昏的光怎样从码头褪去,画最后一条船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画您。”
我笑了,桨声未停:“我有什么好画的?一个老朽的摆渡人,守着一段没人要的路。”
“您不是守着‘路’。”女孩转过头,很认真地看着我,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,“您守着的,是‘渡’。是人和河之间,最古老的那种联系。桥是跨越,是征服;而船是渡过,是敬畏和交融。”
我竟一时无言。桨下的水,似乎流淌得更沉静、更深邃了。河心的风拂过面颊,带着远方的、清凉的消息。
我们在河心漂了一会儿,直到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辉煌的珠链。女孩没有打开画板,她说光线不够了,但她说,她看见的,已经记住了。我调转船头,向码头划去。回程似乎比去时快,也许是因为肩上那份无形的、被理解的重量,轻了许多。
靠岸,系好船。女孩跳上岸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岸上烟火气的空气,然后向我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伯伯。今晚的河,和我以前见过的,都不一样。”
她走了,身影消失在通往桥的方向。我重新坐回那张光滑的木凳。渡口完全暗了下来,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。河水平静地流淌,对岸的灯火倒影,依旧碎碎地亮着。我的手心里,似乎还留着木桨光滑的触感,和河水那永恒的、微凉的体温。
明天,最后一班渡轮还会在黄昏时鸣响汽笛。也许依旧只有零星几个乘客。我的小木船,也许很久都不会再有人租用。但我知道,我会继续来。不止因为习惯。
因为河需要它的歌者,黄昏需要它的见证。而“渡”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将多少人从此岸送到彼岸,而在于在流淌不息的时间之河中,固执地提供一种“可能”——一种慢的、贴近水面的、能与波纹对话的可能。
夜深了,我该回去了。起身时,最后看了一眼沉静的河水。恍惚间,我觉得自己摇的不是归家的船,而是将某种东西,从喧嚣的此岸,渡往寂静的彼岸。那东西没有重量,却让我的脚步,踏在离去的石阶上,有了和河水一样的、永恒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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