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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青梧:虫声淹没的站台

谢青梧:2026-01-29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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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我抬步,向出口走去。步伐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。耳边的城市噪音依然喧嚣,但我知道,我已经随身携带了一片永不落幕的、虫声如海的秋夜。它是我秘密的站台,每当现实的列车驶入孤独的隧道,它就会悄然亮起,用一片亘古的鸣响,接我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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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班地铁,末节车厢。人稀稀落落,像被遗忘在流水线上的几枚螺丝。我靠在冰冷的玻璃隔板上,耳机里什么也没放,只是贪图那点与世隔绝的象征。列车在隧道里狂奔,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呼啸,灯光忽明忽暗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、麻木的、盯着手机荧光的脸。窗外是永恒的、广告牌与水泥支柱构成的模糊色块。

就在这样的时刻,我看见了它们。不,是听见了。先是极细微的,几乎被列车轰鸣碾碎的,“唧——唧——”。一声,两声,然后连成一片,织成一张纤细而执拗的网,从记忆的最深处兜头罩下。

是蟋蟀。秋日的,清凉的,带着露水与枯草气息的鸣叫。

它们不属于这里。这里是城市的地下肠道,是钢铁、电流与速度的王国。这里只有换气扇的嗡鸣、报站的电子女声、鞋底摩擦地面的琐屑声响。蟋蟀?它们该在乡下的草丛里,在老屋的墙根下,在月光洗过的晒谷场上。可这声音如此真切,就响在我耳膜深处,甚至压过了列车的咆哮。

我闭上眼。瞬间,周遭的一切——明亮的车厢、冷漠的乘客、飞速后退的广告光影——都像劣质舞台布景般褪去、虚化。取而代之的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墨蓝色的秋夜。我站在老家的晒谷场边缘,脚下是冰凉光滑的石板,空气中弥漫着新收稻谷的清香和淡淡炊烟的气味。风从远处的山坳吹来,拂过脸上,带着植物汁液与夜露的凉意。

而天地间充盈的,正是这无边无际的、金属丝弦般的虫鸣。不是一只,是成千上万只。它们隐藏在每一丛狗尾草下,每一片瓦砾背后,每一道田垄的阴影里。声音有高有低,有急有缓,交织成一片浩瀚的、生命的潮汐。这潮汐淹没了晒谷场,淹没了村庄,淹没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,也淹没了小小的、仰头看星星的我。

那时的我,常常就这样站着,听着,什么也不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心里是满满的,又好像空空的。被这巨大的、自然的声响包围,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安全。仿佛自己不是一个人,而是这喧嚷生命合唱中的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切实存在的音符。

“唧唧——唧唧——”

地铁猛地减速,惯性让我向前倾了一下。睁开眼,冷白的灯光刺目。对面的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,眼圈深重。旁边的女孩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,嘴角紧抿。虫鸣消失了。不,或许它们从未出现。只是大脑皮层某个负责存储秋夜与故乡的沟回,被这地下的轰鸣与孤独意外地叩响了,泄露出一点陈年的、固执的声波。

列车停靠站台,更多的人上来,带着外面的寒意和匆忙。门关上,继续前行。我重新靠回去,但不再试图隔绝什么。我仔细地听。在列车与轨道的摩擦声中,在空调出风的嘶嘶声中,在人群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中……我寻找着。果然,在意识最边缘的缝隙里,那“唧——唧——”的鸣叫,又细若游丝地渗了出来。

这一次,我不再抗拒。我任由那虫声,像渐渐上涨的秋水,漫过这金属车厢,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漫过我自己被城市生活打磨得粗粝的感官。

我知道,晒谷场早已铺成了水泥路,老屋拆了,田野上立起了厂房。那场浩瀚的秋虫大合唱,或许早已失传。但在我的颅骨之内,这座由记忆构筑的、永不拆除的“故乡”里,它们依然在每一个想象的夜晚,准时鸣叫,声震四野。

地铁到站了。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,踏上灯火通明却冰冷空旷的站台。城市的夜风从出口灌进来,带着尾气和尘埃的味道。我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

恍惚间,那站台顶端惨白的荧光灯,变成了老家秋夜清澈的星河。而脚下坚硬的大理石地面,仿佛正渗出青草的湿气与泥土的微腥。

“唧唧——”

声音来自我身体的内部。清晰无比。

我抬步,向出口走去。步伐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。耳边的城市噪音依然喧嚣,但我知道,我已经随身携带了一片永不落幕的、虫声如海的秋夜。它是我秘密的站台,每当现实的列车驶入孤独的隧道,它就会悄然亮起,用一片亘古的鸣响,接我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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