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头望去,“红星影剧院”的老招牌在夜色里黯淡模糊。但手心里那片微温的、带着雕刻痕迹的皮子,却在提醒我,在那片寂静的昏暗里,依然有人,在用最古老的方式,守护着一束光,和光下那些倔强舞动的魂。

后台比前台暗,空气里是陈年灰尘、桐油、还有皮子受热后淡淡的腥臊味。唯一的光源,来自幕布方向漏过来的、那片晃动的晕黄。锣鼓点儿和苍老的唱腔,隔着厚厚的帷幕,变得沉闷而遥远,像从水底传来。
程师傅就蹲在那片昏光与暗影的交界处。他面前是一口烧得正旺的小炭炉,炉上架着把特制的小烙铁。他左手捏着一片半透明的驴皮,右手执烙铁,在皮子边缘极快、极轻地一点,一拖。一股青烟冒起,伴随着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皮子边缘便卷翘、焦化,呈现出一种被火舌舔舐过的、自然而灵动的残缺轮廓——那是影人儿盔甲上的一片甲叶,或是一缕被风扯乱的鬓发。
他是在“烫活儿”。皮影戏的影人,刻好之后,需经这道“烫”的工序,方能显出明暗立体,在灯下投射出丰富生动的影子。这活儿最考究火候和腕力,轻了,痕迹不显;重了,皮子烧穿。程师傅做了一辈子,那烙铁在他手里,像长了眼睛,又像画家手中的笔,抑扬顿挫,全是功夫。
我躲在堆满影箱的道具架后面,不敢出声。父亲带我来看戏,自己却跑到前面听去了,嘱咐我别乱跑。可后台这些蒙尘的“傀儡”,比前台光影里的故事,更让我着迷。尤其是程师傅“烫活儿”的样子,像个在昏暗中与影子本身对话的巫师。
锣鼓声歇了,一阵稀疏的掌声。幕布那边的光暗下去,前台传来散场的窸窣声和人语。程师傅却仿佛没听见,依旧专注于手中的皮子。他烫完最后一片甲叶,将烙铁插回炉边灰里,拿起刻刀,就着那点余光,开始修正一处极细微的线条。刻刀划过皮子,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。
“小家伙,看够没?”他没抬头,忽然出声,吓我一跳。
我讷讷地走出来。他这才抬眼看了看我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在昏暗中却亮。“喜欢这个?”他指了指满架子的影箱。
我用力点头。
他笑了笑,从身边一个敞开的箱子里,拿出一个尚未组装的影人。是个将军,盔甲狰狞,怒目圆睁,背后的靠旗上绣着“忠”字。但在程师傅手里,它只是几片扁平的、连缀着关节的皮子,显得脆弱而安静。
“前台看,它是活的,有魂儿。”程师傅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影人的关节,让它做出一个挥刀的姿势,影子投在旁边的白墙上,瞬间凌厉起来,“后台看,它就是皮子,是手艺,是熬的眼,是烫秃的烙铁头儿。”他把影人递给我,“摸摸看。”
我小心地接过。皮子很薄,却韧,带着体温。雕刻的线条流畅而繁复,色彩是用矿物颜料一点点染上去的,有些地方已经黯旧。我能想象它在灯前挥舞时,该是何等光彩夺目。可现在,它只是我手里一片安静的、有故事的皮。
“我爷爷那辈,十里八乡就靠这口箱子活。”程师傅点了支廉价的纸烟,烟雾在昏光里袅袅上升,“红白喜事,庙会社火,少不了它。那时候,后台挤满了学戏的娃,锣鼓家伙一响,半个村子的人都拢过来。”他吸了口烟,眼神渺远,“现在?前台坐的,净是些头发花白的,带着孙子孙女来‘看古董’。孩子们看个热闹,嚷着动画片比这清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摁灭。“手艺传不下去了。儿子在城里开网吧,说这玩意儿‘没流量’。徒弟?早些年有个,吃不了苦,跑了。”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,走到幕布边,掀开一角,往外看了看。外面空荡荡的,椅子凌乱,只剩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。昏黄的灯泡悬在观众席上方,照着满地瓜子皮。
他放下幕布,走回来,开始收拾工具。烙铁、刻刀、颜料碟,一一归位,动作缓慢而珍重,像在给老伙伴安排宿处。
“程爷爷,”我鼓起勇气问,“都没人看了,您为啥还做新的?”
他正在给一个刚烫好的文官影人安装操纵杆,闻言手顿了顿。然后,他拿起那个文官,走到一盏临时拉过来的工作灯前,打开。雪亮的光瞬间将那影人照得通透,色彩鲜明,影子清晰地投在对面白墙上。他手指微动,那影人便宽袖一拂,做出踱步沉吟的姿态,惟妙惟肖。
“为啥?”他对着墙上的影子,像是在问它,又像是在自问。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“我爹临终前说,墨儿啊,皮子会朽,颜色会褪,戏文儿也会忘。可这手‘活儿’,这能让一张死皮子,在光底下活过来的‘活儿’,不能让它绝了。”他声音很平,没有悲戚,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,“没人看,就做给影子看。影子不嫌。”
他把影人小心地放进一个铺着软布的新匣子,合上盖。后台重归昏暗,只有炭炉里一点余烬的红光,和他眼中未曾熄灭的、与那余烬相似的光。
“回去吧,小子。你爹该找你了。”他朝我挥挥手。
我抱着他塞给我的一小片练习用的、刻着简单花纹的皮子,走出后台。前台的灯已经全灭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。穿过空旷的剧场,推开厚重的大门,外面是车水马龙、霓虹闪烁的现代夜晚。声浪和光浪瞬间将我吞没。
我回头望去,“红星影剧院”的老招牌在夜色里黯淡模糊。但手心里那片微温的、带着雕刻痕迹的皮子,却在提醒我,在那片寂静的昏暗里,依然有人,在用最古老的方式,守护着一束光,和光下那些倔强舞动的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