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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川:枕中记

秦川:2026-01-30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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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我这个医生,今夜,只是他漫长漂泊中,一个偶然的、无言的驿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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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急诊室的灯光,是一种毫无怜悯的惨白,照得人脸上每一条疲惫的纹路都无处遁形。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,却也盖不住隐约的血腥、汗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焦灼气息。我刚处理完一个酒驾摔伤的青年,缝合,打破伤风,看着他被朋友架着、骂骂咧咧地离开。走廊暂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远处隐约的呻吟。

护士小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过来,上面躺着一位老人。“秦医生,这位大爷在候诊区椅子上睡着了,叫不醒,呼吸有点浅,身上没证件。”

我走过去。老人很瘦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,脚上一双老式布鞋,鞋底干干净净。他闭着眼,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做一个并不轻松的梦。脸颊凹陷,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那种蜡黄,带着尘土色。我检查了他的瞳孔、脉搏、呼吸。生命体征还算平稳,但有一种深沉的、仿佛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倦。

“先推到观察室,吸上氧,监护仪接上。”我说。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,只有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,紧紧攥在右手心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我们试图轻轻掰开他的手取出布包,他却攥得更紧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、抗拒的咕哝声。

观察室里,监护仪的绿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氧气管插在他鼻腔,他呼吸稍平稳了些,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。像是沉在极深的睡眠,或者,更深的什么地方。

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翻看刚写好的病历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目光落在他紧攥的右手和那个旧布包上。布包是靛蓝色家织布,边缘磨出了毛边,打着一个精巧的结。里面是什么?重要的财物?药?还是……仅仅是一个老人不肯放手的旧物?

后半夜,急诊室来了几个车祸伤员,一阵忙乱。等我再回观察室时,天边已泛起蟹壳青。老人依旧睡着,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得近乎单调。小刘给他换了瓶营养液。

“还是没醒?”我问。

“嗯,跟睡着了似的,但叫不醒。梦里好像还不安稳,眼皮老是动。”小刘压低声音,“秦医生,你看他手里那包……”

我摆摆手。也许那布包里的东西,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存的、脆弱的联系,是他沉眠不醒的理由,或者,是他迟迟不愿真正离去的锚。

我轻轻拉过椅子,坐下。病房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。窗外的天色,一分一分地亮起来,是一种浑浊的、城市黎明特有的灰白。

忽然,老人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。我凑近些,听到极其含糊的音节,像梦呓,又像咒语。不是本地口音,带着某种遥远的、山野的腔调。

“……阿妹……桥……石头……暖的……”

断断续续,不成语句。但“桥”和“石头”重复了几次。他的眉头蹙得更紧,右手攥着布包,微微颤抖起来。

鬼使神差地,我极轻极缓地,将手指搭在他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上。不是为了诊脉,只是一种无意识的、试图触碰的姿态。就在指尖接触到他冰凉皮肤的一刹那,我仿佛……不是听到,而是“看见”了一些碎片。

不是画面,是感觉。是夏日暴雨后河水的腥凉气,是粗糙青石板的触感,是透过浓密树荫漏下的、晃眼的光斑,是某种草药嚼碎后苦涩清凉的味道……还有声音,山溪奔流,蝉鸣震耳,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喊:“哥——这边!”

碎片闪烁即逝,却无比真实,带着鲜活的温度和湿度,与我周围消毒水气味和惨白灯光构成的现实,格格不入。

我猛地收回手,心跳有些乱。是疲惫产生的幻觉?还是这位昏迷老人强大的意念场,在无意识中向外辐射了他记忆深处最执着的片段?

我深吸一口气,再次看向他紧握的布包。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旧物。它是一个世界的入口,一座记忆的孤岛,一个老人用全部生命力守护的、正在不断沉没的方舟。

天光大亮。白班医生来交接。我将老人的情况详细告知,特别提到了那个布包和我的“感觉”。“等他醒了,或者……联系上家属,也许这个布包是关键。”我说。

交完班,我脱下白大褂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我走回观察室门口,隔着玻璃又看了他一眼。晨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脸上投下平行的、柔和的光带。他依旧睡着,握着那个靛蓝色的布包,像一个握着自己全部故事、却无力讲述的孩童。

我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不知道布包里是青梅竹马的信物,是故乡的泥土,还是一块普通的、被体温焐热了的石头。

但我第一次觉得,急诊室这惨白的灯光,照亮的不仅仅是疾病和创伤。它同样照亮了那些无法被病历记载的、在生命边缘徘徊的深沉记忆与孤独。我们抢救心跳,稳定血压,缝合伤口。可有些东西,比器官更脆弱,比疼痛更隐秘,我们束手无策。

走出医院大门,清晨的空气清冷。城市开始喧嚣。我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那密密麻麻的窗户。其中一扇后面,躺着一位无名老人,紧握着一个靛蓝色的旧布包,在一个由“桥”、“石头”、“阿妹”和山溪气息构成的梦境里,独自跋涉。

也许他永远不会醒来。

也许对他而言,那梦境,才是更真实的故土。

而我这个医生,今夜,只是他漫长漂泊中,一个偶然的、无言的驿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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