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我买了两枚膨胀螺栓。老赵用旧报纸包好,又抓了四颗垫片塞进去:“多余的,总能用上。”走出店门,桥上的车灯已连成流动的光河。回头望,五金店的灯还亮着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颗微微发烫的、固执的铆钉,铆住了这片即将被新城规划抹去的老街区。
桥北五金店从来不卖新式玩意儿。玻璃柜台里躺着生锈的扳手、缠着胶布的老虎钳、标着公制英制对照表的旧卡尺。墙面被机油熏成淡褐色,木货架上,螺丝钉按直径分装在奶粉罐里,垫圈像银鱼般串在铁丝上。最里头挂着一串钥匙坯,铜的,铝的,在从卷帘门缝隙漏进的光里,晃着微弱的光。
店主老赵,左耳后总夹半截铅笔。有人来买螺栓,他不用量,眯眼一看:“M8的,要长的短的?”手往身后木格子里一探,准是那颗。他修东西时,整个人陷在竹椅里,零件在掌心摊开,像医生审视器官。不忙时,他就坐在店门口矮凳上,看桥上车来人往。五金店正对着出城的老桥,每天都有车驮着行李开过去,也有车驮着疲惫开回来。
我是常客。租的旧房子总出毛病:水管渗水、门锁卡涩、吊扇摇头时有咯噔声。第一次来,是为修一只断腿的木头凳子。老赵没换新腿,而是从废料筐里拣了块榉木,刨、凿、榫接,最后抹层桐油。修完的凳子,接痕像道皱纹,反而比原先更稳当。
“东西和人一样,”他把凳子递给我,“有点伤疤,才活出了筋骨。”
昨天下午去,他正给一只怀表换发条。表壳磨得光滑,是位老人拿来修的,说是父亲遗物。老赵用镊子夹起细如发丝的铁条,手腕极稳。我等着时,注意到柜台角落有个铁皮盒,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钥匙,有的还栓着褪色的蓝绒绳或塑料牌。
“这些是……?”
“配钥匙的人,有些再没回来取。”他用下巴点点门外的大桥,“有的是搬走了,有的是用不上了。”
我忽然觉得,这店像个驿站。人们带着破损的生活片段进来——漏水的水龙头、不转的轴承、打不开的锁——经他的手,又能勉强运转一阵子。而留下的是那些未被领取的钥匙,像时间的标本,锁着已经消失的门。
黄昏时我买了两枚膨胀螺栓。老赵用旧报纸包好,又抓了四颗垫片塞进去:“多余的,总能用上。”走出店门,桥上的车灯已连成流动的光河。回头望,五金店的灯还亮着,在渐浓的暮色里,像一颗微微发烫的、固执的铆钉,铆住了这片即将被新城规划抹去的老街区。
上一篇:许青舟:病历上的折痕
下一篇:林晚声:暮色茶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