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渡口的雾,年年依旧。它从江心漫起,濡湿麻绳,吞没码头。在失去方向的白茫茫里,总有些东西,比眼睛看得更远——比如耳朵,比如记忆,比如一首没有尽头的船歌。
渡口的雾,是凌晨三点开始生成的。
先是从江心漫起薄薄的一层,贴着水面,像谁呵了一口气。渐渐地,爬上石阶,濡湿系船的麻绳,最后吞没整个码头。世界收声了。远处货轮的汽笛变得沉闷,仿佛来自水底。只有江水拍打木桩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古老的心跳。
我在这渡口守了四十年。从撑篙的船工,到现在的轮渡管理员。木质渡船早已换成铁壳的,柴油发动机代替了桨橹,但雾还是同样的雾。它年年来,在春秋两季最盛,把渡口变成一座悬浮的孤岛。
雾大的日子,轮渡停航。但我还是会来值班室,烧一壶茶,听雾中的声音——失去视觉后,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。能听见对岸早市摊主搬动笼屉的摩擦声,听见江鸥翅膀掠过水面的破空声,甚至能听见雾气本身流动的、丝绸般的窸窣。
今晨的雾格外浓。能见度不足五米,连值班室的窗都成了毛玻璃。我照例泡了茶,却在袅袅热气中,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是船歌。
极遥远,极缥缈,从雾的深处浮上来。没有词,只有调子,苍凉得像江风湿了的衣角。调子是老的,我年轻时撑船常哼的《过滩谣》。但嗓子不对,那不是我的声音,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船工的。
我推门出去。雾立刻拥上来,冰凉湿润,贴在脸上。栈桥隐没了,系船柱只露出半截。歌声却清晰了些,夹杂着木桨划水的欸乃声,缓慢,疲惫,仿佛已经划了一百年。
“谁在那儿?”我朝着雾里喊。
歌声停了。桨声也停了。一片绝对的寂静,浓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过路的,”雾里传来回答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,“讨碗热水喝。”
我回屋倒了茶,端到栈桥边。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雾中伸出,接过搪瓷缸。手上的皱纹深如江壑,带着河泥和水腥气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有模糊的轮廓,像个未完成的雕像。
“这年头,还有人唱船歌。”我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啜了口茶,“不唱,就记不住那些滩头的名字了。青龙滩、老虎嘴、阎王磡……现在都沉在水库底下了吧?”
我心中一震。那些名字,比我还要老。建水电站是三十年前的事,大部分险滩都已永沉江底。
“您以前是……”
“放排的。”他说,“从上游往下漂,几里长的木排,一个人,一根篙。雾天最险,看不清水道,全凭耳朵听水声。哪处水急,哪处有暗礁,声音都不一样。”
雾似乎薄了些。我隐约看见他身后有条船的影子,极窄,是旧时的柳叶舟。
“现在没木排放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长长地呼了口气,雾气更浓了,“路都没了,只剩下雾还认得方向。”
我们沉默着喝茶。江水流淌的声音在雾中变得立体,仿佛能听见它在岩石间的每一次转折。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,现代世界正在醒来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把搪瓷缸还给我,“再不走,雾散了,就找不到路了。”
“您要去哪儿?”
“下游。”他说,“总得有人记得江水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转身没入雾中。桨声又响起来,船歌再起,这次添了新的词句,我听不真切,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:“……青山埋骨……江水洗魂……”
歌声渐远,终于与雾融为一体。
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,渡口开始苏醒。早班轮渡鸣响汽笛,上班的人潮涌上栈桥。我在系船柱旁,发现了一点湿润的河泥,新鲜得像刚离水不久。还有我的搪瓷缸,里面除了茶渍,还沉着一小片鱼鳞,闪着虹彩。
那天之后,我重新开始记录。不是轮渡的时刻表,而是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:不同季节的江水声,各种天气下的桨橹声,老船工们喊的号子。我用最老式的录音机录下它们,像收集即将熄灭的火种。
年轻人笑我:“谢伯,录这些有什么用?以后都是电动船,静悄悄的。”
我不解释。只是每到雾天,仍会泡两杯茶。
一杯给自己。
一杯放在栈桥边,等雾里的过客。
而渡口的雾,年年依旧。它从江心漫起,濡湿麻绳,吞没码头。在失去方向的白茫茫里,总有些东西,比眼睛看得更远——比如耳朵,比如记忆,比如一首没有尽头的船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