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依旧伸向不可知的远方。而我知道,浓雾散尽与否,已不再重要。

这大概是本市最老旧的一个火车站了。说“站”都有些勉强,只是一排褪色的蓝漆平房,一个孤零零的月台,两根铁轨伸向雾气深处。时刻表锈迹斑斑,电子屏早已熄灭,只有站名牌上“雾凇站”三个字,还在偶尔的阳光下,透出一点黯淡的金漆光泽。
我来这里,是为了等一列或许永远不会来的火车。
站台上唯一的活物,是一个穿深蓝制服的老管理员。他坐在平房门口一把嘎吱作响的藤椅上,膝盖上盖着旧毯子,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,热气袅袅。他并不检票,也不询问,只是用那双被雾水浸润得发白的眼睛,平静地看着每一个来此的人——像我这样的外来者,一个月也未必有一个。
“等车?”他啜了口热水,声音和雾气一样干涩。
我点头,递上一张皱巴巴的、没有日期和车次的手写纸条。他接过去,并不看,只是捏在手里,半晌,才说:“这车啊……时间说不准。雾大的时候,来得晚;天晴了,兴许就不来了。”
这说法古怪,我却奇异地接受了。我来等一个故人,一个在十年浓雾般的关系里走失的人。约好的地点早已变迁,联系方式化作空号,只剩这个从旧日记本里翻出的、语焉不详的“雾凇站”,和一句“也许某天,火车会经过”。这约定本身,就像这车站,存在于现实与臆想的边缘。
我将背包放在积满灰尘的水磨石长椅上,坐下来等。雾气不是静止的,它们缓缓流动,如同缓慢的潮水,淹没铁轨,吞没月台的尽头,又将远处几株枯树的梢头吐出来,片刻后再度吞没。世界被简化成不同层次的灰白,声音被吸附,时间感消失了。只有老管理员每隔一段时间,拿起挂在墙上的旧铜铃,轻轻摇一下。“叮——”铃声清越,穿透雾气,传出不远,便被柔软的白色吸收。那不是为了提醒火车,更像是在确认时间仍在流淌,确认这个车站还“存在”。
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不知何时也来到月台。她拉着一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,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。她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,同样望着铁轨延伸的雾中,眼神空茫。我们并未交谈,却共享着同一种等待的姿势。这月台上,每个人都在等一列属于自己的、定义模糊的火车。
中午,雾气似乎淡了些,铁轨的暗沉光泽隐约可见。老管理员从屋里拿出两个馒头,就着热水慢慢吃。他掰了一半,递给我。我道谢接过。馒头冷而硬,却有一股实在的麦香。
“很多人来等车。”他忽然开口,像是对我说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“有的等到了,上去了。有的等不到,走了。还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就在这长椅上坐着,坐着,慢慢就成了这站台的一部分。你看那柱子上的刻痕,那长椅磨亮的边角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斑驳的柱子上,果然有深深浅浅的刻痕,有的是名字缩写,有的是一道日期,还有含义不明的符号。长椅的边缘,被无数等待的衣料和手掌磨出了温润的、木质本真的光泽。这些,都是未能乘上车的人,留下的另一种“抵达”。
下午,雾气复又浓重。穿风衣的女人不知何时离开了,行李箱的声音消失在雾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老管理员摇铃的间隔越来越长,最后,他靠在藤椅上,似乎睡着了,搪瓷缸还稳稳地捧在手里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这雾凇站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中转点。它是一个收容所,收容那些在时间中误点的人,收容那些目的地不明或已消失的旅程,收容所有“等待”本身。这里的火车,可能从来不在现实的轨道上奔跑。它只在浓雾弥漫、现实边界最模糊的时刻,在等待者内心期待与绝望达到某种微妙平衡的瞬间,才会悄然驶入某个人的月台。而上车的凭证,或许不是车票,是终于放下的执念,或是终于鼓起的、继续前行的勇气。
天色将晚,雾气染上墨蓝。我知道,今天等不到了。我将那张手写纸条轻轻折好,塞进候车室窗台一道裂缝里。和那些刻痕一样,让它成为车站的一部分。
起身离开时,老管理员忽然睁开了眼。“不急了?”他问。
“嗯,”我说,“也许明天天气会不一样。”
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笑意,点了点头,又摇了一下铜铃。“叮——”
铃声伴着我走入浓雾。回头望去,车站的轮廓已完全消融,只剩一点隐约的、可能只是臆想中的灯火。我没有等到我要等的火车,但在这个被雾气浸泡的、废弃的月台上,我仿佛把一段漫无目的的漂泊,暂时寄存了。这本身就是一种到站。
铁轨依旧伸向不可知的远方。而我知道,浓雾散尽与否,已不再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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