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视网膜上,却仿佛还烙印着那幅由阳光、窗框、窗帘和地板共同绘制的、瞬息万变的抽象画。那个无法入眠的午后,我没有获得休息,却意外地获得了一场关于光与影、静与动、秩序与变迁的、私人的、无声的授课。它让我觉得,即使是在最平凡、最困倦的午休时刻,在最不起眼的教室角落,也存在着如此精妙而活跃的、由最基础的物理法则导演的视觉戏剧。
午休的教室,像一艘漂浮在寂静之海上的、满载梦乡的驳船。大多数人都伏在桌上,以各自别扭的姿势沉入短暂的昏沉。日光灯关着,窗帘半掩,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。正午的阳光,便从那缝隙中挤进来,不再是上午的锐利笔直,而是被窗框和帘布切割、驯化,变成一道扁平的、明亮的金色光刃,斜斜地劈在教室后半部分的地板上。
我因为喝了浓茶,毫无睡意。只好靠在椅背上,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,最终,被地板上的那片光影牢牢俘获。
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光斑。因为窗棂的阻挡,以及窗帘褶皱的过滤,这道光刃在进入教室后,被进一步分解、重组。窗框笔直的阴影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平行的、深色的条纹,将金色的光域分割成几个规整的、明暗相间的长条。而窗帘布柔软的褶皱,则将光的边缘晕染得毛茸茸的、不规则,在某些区域形成柔和的、波浪状的亮带。
于是,在深褐色、略显陈旧的水磨石地板上,出现了一幅由光与影共同绘制的、不断变化却又相对稳定的抽象棋盘。明亮的“格子”是温热的、几乎泛着白炽的金色;深暗的“格子”则是清凉的、带着蓝灰调子的阴影。两者交界处,明与暗犬牙交错,形成一条条颤动着的、毛茸茸的、充满空气感的边缘线。
我着了迷似地看着。
这棋盘是活的。因为太阳在天空中的缓慢移动,也因为窗外偶尔有云飘过,更因为那扇半掩的窗可能被极其微弱的气流拂动,光影的图案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、但长时间凝视便能感知的速度,悄然变迁。某个明亮的“格子”会缓缓扩大,侵蚀旁边阴影的领地;某道阴影的条纹会微微偏移,改变整个棋盘的格局。光影的边界线,那毛茸茸的、颤抖的、仿佛由无数金色尘埃构成的界限,也在持续地、微妙地蠕动、变形。
时间感在这里被扭曲、拉长了。秒针的跳动仿佛被这缓慢的光影之舞所吸附。教室里同学们的呼吸声、偶尔的梦呓、远处操场上被距离过滤得极其微弱的球声,都成了这寂静棋局的背景配乐,衬托得这片光与影的变幻更加专注、更加私密。
我的目光追随着一片特别明亮的光斑,它恰好落在一个同学的椅子腿上。那把椅子是常见的金属制,漆成暗绿色。在强光的照射下,冰冷的金属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古铜色,甚至能看清漆面上细微的划痕和磨损。椅子腿投下的影子,被拉得又细又长,边缘锐利,斜斜地切入旁边阴影的“格子”里,像一颗突兀落下的、黑色的棋子。
忽然,前排一个同学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胳膊,他的影子随之在地板上划过一道短暂的、巨大的弧线,瞬间扰乱了整个棋盘的秩序。光影被搅动、混合,然后在他动作停止后,又慢慢沉淀、恢复,但排列已与之前略有不同。这微不足道的扰动,在这片宁静的光影剧场里,竟像一次小小的宇宙扰动。
我就这样看着,直到预备铃尖锐的嘶鸣,像一把无形的扫帚,骤然将这精心布置的光影棋盘扫得粉碎。同学们纷纷醒来,揉着眼睛,教室里恢复了活动与声响。日光灯被重新打开,均匀、冷漠的白光瞬间淹没了所有自然的明暗层次,那幅金色的棋盘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我眨了眨眼,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,上面只有摊开的习题集和冰冷的文具。
但视网膜上,却仿佛还烙印着那幅由阳光、窗框、窗帘和地板共同绘制的、瞬息万变的抽象画。那个无法入眠的午后,我没有获得休息,却意外地获得了一场关于光与影、静与动、秩序与变迁的、私人的、无声的授课。它让我觉得,即使是在最平凡、最困倦的午休时刻,在最不起眼的教室角落,也存在着如此精妙而活跃的、由最基础的物理法则导演的视觉戏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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