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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采薇:标本手记

叶采薇:2026-02-04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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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暮色渐起。标本馆沉入更深的寂静。而那些被台纸与标签固定住的植物,在昏暗中,似乎仍在诉说着它们作为“草药”、“礼物”、“纪念物”或“童年好奇”的,另一重生平。

我院学子在2021年安徽省大学生生物标本制作大赛中荣获佳绩-校友会网站

植物标本馆的午后,光阴是筛过的金粉,缓慢沉降在高大的铁皮柜与无数个紧闭的抽屉上。空气里弥漫着干燥植物的微苦,混合着旧报纸、樟脑和岁月本身的、难以名状的气味。我的工作,是为一批新接收的捐赠标本建立电子档案——拍照,测量,核对标签上那些拉丁学名与采集信息,将它们纳入严谨的科学分类体系。

打开一个尘封的硬纸盒。里面是厚厚一沓标本,用泛黄的《人民日报》间隔包裹。捐赠者是一位退休的中学地理教师,毕生业余采集。标本压制得极为平整,叶脉花蕊纤毫毕现,固定在厚重的台纸上。台纸右下角,贴着统一印制的标签,格式标准:学名、科属、采集地、采集人、日期。字迹是工整的蓝黑墨水。

起初,我只是机械地操作。剪刀状的数码相机在支架上“咔嚓”作响,将薄荷、紫菀、蒲公英转化为屏幕上一张张像素完美的图像。拉丁学名被我熟练地键入数据库对应的字段。世界在此处,被还原为清晰的轮廓、准确的命名和可检索的数据。

直到我拿起一株“车前草”的标本。标签如常:Plantago asiatica L.,采集于“城北荒地”,日期是“1985.7.23”。但我的目光,却被台纸左上角一片不规则的空缺吸引。那里本该是植物的一部分,却被整齐地剪去了,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、叶形的空洞。空洞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字体与标签不同,稚嫩而用力:“给妈妈煎水喝,咳嗽好了。小萍,7月24日。”

我愣住了。指尖抚过那个空洞。标本不再是纯粹的植物学样本。它成了一个事件的遗址,一次私人用途的证明。那个叫“小萍”的孩子(或许是采集者的女儿?),在父亲将植物作为科学标本固定下来的同时或之后,擅自剪去了一部分,用于一场家庭的、具身的疗愈。科学的“完整”与情感的“实用”,在这张台纸上发生了静默的冲突,并以一种残缺的方式达成了和解。最终,标本被保留了下来,带着这个温柔的缺口和一行秘密的注脚。

从此,我看待标本的目光变了。我不再只看见“植物”,开始看见“情境”。我放慢了建档的速度,开始仔细阅读那些标签之外的、台纸边缘或背面的痕迹。

在一份“酢浆草”标本的背面,贴着从练习本上撕下的一角,上面是歪斜的钢笔字:“今天和李老师爬山采的。他说这个草晚上叶子会合起来,像睡觉。真想看看。1988年4月5日,晴。” 科学采集(“和李老师爬山”)与孩童的诗意想象(“像睡觉”)交织在一起。

一株“益母草”的台纸边缘,用红笔画着一个简陋的生日蛋糕,旁边写着:“妈生日,说这个对她好。但愿。” 日期是多年前的母亲节。

更有一些标本,本身并无特殊,但它们的采集地点却耐人寻味:“钢厂后墙裂缝”、“铁路废弃道岔旁”、“外公坟前向阳处”。这些地点不是标准的生态学样地,而是个人生命地图上的坐标,附着情感与记忆。一株从“钢厂后墙”采来的倔强杂草,其意义可能远超植物本身,它关乎一个少年对粗粝工业环境的反叛,或一个工人对单调生活中意外柔弱的注视。

最令我动容的,是一份“茉莉”标本。只有一朵干枯的花,被透明胶带小心地固定在台纸中央。没有印制标签。旁边是一行颤抖的、年迈的钢笔字:“最后一季香。阿青走后,花不再开。存此。2001年秋。” “阿青”是谁?爱人?挚友?我们永不知晓。但这朵枯萎的茉莉,不再属于木犀科素馨属,它成了一个湮灭故事的唯一信物,一段逝去芬芳的倔强木乃伊。

我的建档工作彻底偏离了轨道。我在数据库中依旧输入拉丁学名和采集数据,但同时,我新建了一个非标准的“备注”字段。在这个字段里,我悄悄录入那些“无用”的信息:“左上角有叶形缺失,据注为药用。”“背面附笔记,提及叶片夜合现象。”“采集地‘外公坟前’。”“附言‘最后一季香’,疑为纪念性采集。” 我知道,这些信息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的学术检索中,它们不属于科学分类的任何分支。但我觉得,若不在某个地方记录下这些,这些标本最动人的部分——使它们从“物”成为“故事”的部分——将随着老教师的离去,彻底湮灭。

我将那株带有叶形空洞的车前草标本,轻轻放回盒中。午后的光柱正好移过那个缺口,在下面的台纸上投下一个清晰的、叶形的光斑,明亮而虚幻,仿佛那个被剪去、被煎煮、已消逝的部分,以光的形态,短暂地回来了。

植物标本馆的职责,是压制、固定、命名,将流动的生命转化为永恒的、可供研究的静态知识。这没有错。但或许,总有那么一些标本,在成为科学对象的同时,也无法避免地成为了情感的容器、记忆的琥珀、个人史中一个微小的注解。它们被采集,不仅为了认识自然,也为了安放那一刻的关心、思念、好奇或惆怅。

关上铁皮柜抽屉的那一刻,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冷。我将电子档案提交。系统显示:“归档完成。”

但我知道,还有另一份无形的档案,存在于那个非标准的“备注”字段里,存在于我此刻的呼吸间。那是一部由残缺、私语、铅笔痕迹和消失的地点共同写就的、静默的“标本手记”。它无关植物的科属种,只关乎那些在采集与压制之间,悄然滴落的人间温度。

窗外,暮色渐起。标本馆沉入更深的寂静。而那些被台纸与标签固定住的植物,在昏暗中,似乎仍在诉说着它们作为“草药”、“礼物”、“纪念物”或“童年好奇”的,另一重生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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