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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惘:雾航日志

顾惘:2026-02-05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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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我是一名引航员。在一切清晰明朗时,我使用技术。在一切被雾吞没时,我使用父亲的眼睛,和自己的、全部打开的感官。而那本日渐厚重的“雾航日志”,便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感官世界的,最后一份手写备忘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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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一名引航员,工作是将远洋巨轮安全引入港口。现代导航有GPS、雷达、电子海图,精确到米。但在这片以多雾著称的复杂航道,有些时候,技术会集体沉默。雷达屏幕上雪花弥漫,GPS信号飘忽不定,电子海图上的海岸线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灰绿色像素。那时,我便合上所有屏幕,走上驾驶台侧翼的露天瞭望台,戴上那双父亲传给我的、镜片微微泛黄的老式望远镜。雾,成了唯一的介质,也是唯一的路标。

他们叫我“雾眼”。并非赞美,多少带点对古老技艺即将消逝的怜悯。我的“雾航日志”,不是官方记录,是一本私人笔记,用的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,被海风和湿气浸润得柔软膨胀。里面没有经纬度,没有航速航向,只有一些在浓雾中辨识出的、无法被仪器标注的“标记”。

今天,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“海洋巨人”号,三十万吨的油轮,像一头失明的钢铁巨兽,在我指令下以最低速蠕动。空气湿冷,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盐的腥味。船长在室内紧盯着无效的雷达,将信任完全交予我的眼睛和声音。我举起望远镜,视野里只有翻涌的、无边的灰白。

但雾并非均质。父亲教过,雾有纹理,有浓淡,有流向。我寻找“水线雾”,贴着海面流动,往往指示出隐藏的暗流或水温变化边界。看,左舷远处,雾色略微发青,像兑了水的蓝墨水,那是“青雾”,通常笼罩在特定水深的海域上空,下方多有礁盘或沉船。正前方,一片雾墙显得格外“沉重”,翻卷缓慢,那是“山影雾”,后面必定是陆地的轮廓,虽然肉眼还看不见。

“左舵五。”我对着通话器说,声音平静。巨轮缓缓响应。我依据的,是那片“青雾”边缘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更稀薄些的雾气缝隙,像巨墙上的一道裂痕。那是气流在海底隆起物上方形成的微弱通道。仪器上看不到,但在我眼中,那就是路。

继续向前。浓雾中,忽然出现一小片颜色稍深的灰影,轮廓不定,时聚时散。不是船,不是岛。我调整焦距。是鸟群。一大群海鸥,被困在雾中,盘旋不去。它们栖身之处,下方必有可供落脚的东西——露出水面的航标?一小片滩涂?或是聚集的漂浮物?不确定,但这是一个生命的标记。我在日志上快速画了个简笔鸟形,标注:“无名鸟群,疑有浅滩或障碍,避开。”

最奇特的“标记”,是声音。在绝对的视觉剥夺下,听觉变得异常敏锐。我听到雾笛(来自遥远的灯塔,方向飘渺),听到“海洋巨人”自身船体划破浓稠水波的沉闷轰响,听到不同密度雾气流过桅杆和天线时,发出的极其细微的、呜咽般的音高差异。有一次,我甚至“听”到了一段空白——并非寂静,而是一种声音的突然“缺席”,仿佛前方的雾吞噬了所有回响。我下令全速倒车。后来证实,那是一股从峡湾涌出的、温度极低的深水寒流,其表面张力与密度异于周围海水,形成了声波的“盲区”。若撞入,船舶动力与操纵会瞬间出现难以预料的异常。

雾中也有光,但非目视所见。是一种“感觉光”。当雾背后有未被完全遮蔽的太阳时,某些区域的雾会呈现出难以言喻的、珍珠母贝般的内部晕彩,或一种冰冷的、方向性的“亮感”。这晕彩或亮感,能暗示出云层缝隙的位置,进而推断风向和可能的天气转变时机。我将这种对“不可见光”的感知,称为“雾色”,在日志里用淡淡的水彩涂抹示意。

“海洋巨人”号在我的指令下,像盲人拄着探路的竹杖,一点点摸索。三小时后,前方雾墙的“重量感”陡然增加,且出现了垂直的、深灰色的纹理——那是临港峭壁的雾中投影。几乎同时,一阵熟悉的、混合着柴油、淤泥和城市气息的微弱风感,拂过面颊。

“右满舵,慢车。我们到了。”我说。

当第一个系缆桩的模糊轮廓从雾中浮现时,驾驶室内传来一声集体的、如释重负的叹息。船长走过来,拍拍我湿透的肩膀,没说话。他知道,刚才的几个小时,我们航行在另一个图层上——不是电子海图的图层,是雾的图层,是由气流、水温、生物迹象、声音的消长和无法言传的“光感”共同绘制而成的、只存在于某些人经验和直觉中的古老海图。

回到港务局的休息室,我摊开“雾航日志”,用铅笔记录下今日的标记:“青雾裂隙,鸟群滞空,声之盲区,北向雾色转暖……” 字迹很快被纸面吸收。这些标记,只对下一次可能出现的、同样的雾况有模糊的参考价值。因为雾永不相同,标记也瞬息万变。

合上日志,窗外,港口灯火已穿透渐散的雾气,辉煌而确定。我知道,我的技艺终将随我老去,被更强大的穿透性雷达和全天候导航系统取代。但在这本潮湿的、微不足道的日志里,记录着人类感官在技术失效的边缘,如何极致地延伸,如何与最混沌的自然进行一场沉默而精准的对话。我们不是征服了雾,而是以最谦卑的方式,在它的腹地中,辨认出它自身运动所勾勒出的、暂时的、供我们容身的形状。

我是一名引航员。在一切清晰明朗时,我使用技术。在一切被雾吞没时,我使用父亲的眼睛,和自己的、全部打开的感官。而那本日渐厚重的“雾航日志”,便是一个即将消失的感官世界的,最后一份手写备忘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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