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,苔衣又会生长一点点。而我,也会再来。

我照料一片无人认领的墓园。
它不在山清水秀的郊外,就在城市边缘,一片被高速公路、物流仓库和待开发地块包围的洼地里。没有名字,地图上不标注。里面的墓碑大多低矮、简陋,很多没有碑文,只有一块风化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,或一截埋入土中的水泥柱。葬在这里的,据说是上世纪中叶几次工厂事故、无名瘟疫、以及流动人口中无人收敛的亡魂。年深日久,亲属断绝,便彻底成了孤冢。
没有经费,没有编制。上一任看守是个孤老头,酗酒,几年前醉倒在一座坟边,再没起来。街道办找不到人接手,见我那时刚从植物园病退,性情孤僻,便象征性地给点补贴,把钥匙给了我。于是,我成了这片荒芜之地的守墓人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这些坟墓上,苔藓的园丁。
我的工作很简单,又很复杂。简单在于无需扫洒祭拜,因为无客来;复杂在于,我要“养护”的,不是坟墓的整洁,而是坟墓上自然生长的苔藓、地衣、以及各种微小植物的“群落健康”。
起初,我只是本能地厌恶光秃。雨水冲刷,泥土流失,那些无名的坟冢日渐矮塌,露出碎石和黄土,像大地溃烂的疮疤。我便从别处阴湿墙角,小心翼翼地铲来一些苔藓的孢子层,糊在坟土表面。浇水,遮荫。它们竟慢慢活了,蔓延开来,先是星星点点的绿,继而连成一片湿润的、柔软的毯子,盖住了泥土的丑陋与石头的生硬。
我发现了乐趣。不同的坟冢,因朝向、土质、干湿、以及墓碑(或石头)材质的不同,会“选择”不同的苔藓。向阳干燥的坟头,会长出耐旱的“丛藓”,紧贴着地皮,灰绿色,像一层绒布。背阴潮湿的,则滋生“葫芦藓”或“金发藓”,蓬松、鲜绿,一丛一丛,如同微缩的森林。青石墓碑上,容易长“叶状地衣”,边缘有着优美的锯齿,灰蓝或橙黄色,像古老的地图。水泥墩上,则是黑乎乎的“壳状地衣”,紧紧吸附,如同剥落的漆皮。
我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覆盖。我开始像打理盆景一样,“经营”每一座坟冢的苔衣。将不同种类、颜色的苔藓地衣,根据坟冢的形态进行“配植”。低矮圆润的土坟,让绒毯般的苔藓均匀铺满,像给睡着的孩子盖好绿被。有斜面的坟,则在“上坡”处种上挺立的“大羽藓”,营造一点小小的起伏。倚着半截石碑的坟,让地衣顺着碑石的纹理生长,仿佛碑文被自然重新书写。对于那座只有一根生锈铁管露出地面(疑似标记)的坟,我种了一圈喜湿的“泥炭藓”在根部,毛茸茸的,像给冰冷的铁器戴了个温暖的脖套。
工具极简:一把小铲,一个喷壶,一把镊子,一个放大镜。我的大部分时间,是蹲着或跪着,脸贴近地面,观察那些微观世界的变化。苔藓是否缺水?地衣颜色是否鲜亮?有没有害虫(主要是某些蜗牛或蛞蝓)啃食?不同种类之间是否排挤?我熟悉每一座坟冢的“苔相”,如同老农熟悉自己的田垄。
春天,苔藓萌发新绿,地衣开出米粒大的、鹅黄色或粉红色的小花(其实是子囊盘),整片墓园像铺了一层刚刚苏醒的、潮湿的绒毯。夏日雷雨过后,苔藓吸饱水分,饱满莹润,绿得发黑,散发出泥土与植物混合的清气。秋季,某些地衣转为铁锈红或深褐色,与金黄的野草(我保留一些不碍事的)相映。冬季,万物萧瑟,苔衣依然附着,在霜雪下变成深绿或苍黑,保持着土地最后的覆盖与尊严。
渐渐地,墓园的景象改变了。从远处看,它不再是一片刺眼的荒芜乱冢,而是一块巨大的、有着微妙起伏和色彩变化的绿色地毯,或是一幅由无数微小生命拼贴而成的、沉默的抽象画。偶尔有误入的流浪者或好奇的探险青年,会惊讶于这片“城市苔原”的静谧与奇异,但他们很快便会离开,因为这里除了寂静与绿意,空无一物。
只有我,日复一日,巡视我的“苔园”。我不知坟冢下是谁,不知他们有何故事。我的祭奠,便是保持这片苔衣的丰茂与安宁。苔藓是时间的慢镜头,是沉默的持久战。它们不纪念,它们只是覆盖;不诉说,它们只是存在。用极其缓慢的生长,对抗遗忘与消散;用集体的、柔软的绿意,化解孤寂与荒凉。
有人问我,做这些有什么意义?为无人祭扫的野坟种草?我答不上来。或许,我只是无法忍受那种彻底的“裸露”——土地的裸露,死亡的裸露,被遗忘的裸露。苔衣,是我能为这种裸露,找到的最自然、最谦卑、也最持久的“遮蔽物”。它不惊扰亡魂(如果还有),它只是提供一个安歇的、有生机的表层。
那天,我在打理那座只有铁管的坟时,发现泥炭藓丛中,开出了一小片从未见过的、星形的蓝色地衣,只有指甲盖大,在阴暗中发出幽微的、瓷样的光泽。我看了很久,没有触碰。
我想,这或许就是“意义”吧。在这片被人类历史遗弃的角落,自然以自己的方式,继续着微小而精致的创造。而我,偶然成了这场创造的见证者与参与者。我用苔衣,为无名者缝制了一件件永恒的、绿色的寿衣。在这件寿衣之下,死亡与生命,遗忘与记忆,以最寂静的方式,达成了和解。
夕阳西下,我给最后一片略显干涸的苔藓喷上水。水珠挂在茸毛上,闪闪发光。整片墓园沉浸在温柔的暮色里,绿意沉沉,仿佛所有的故事都已安睡,所有的伤痕都被抚平。
我锁上那扇几乎不用的破旧园门,尽管无人会偷盗什么。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,沾着苔藓的湿气。
明天,苔衣又会生长一点点。而我,也会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