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又起,柳叶纷落,覆盖了新旧坟冢。我拢了拢旧衣,走回茅棚。塘水幽深,倒映着渐暗的天空。那些被埋葬的光泽与心事,正在泥土下,进行着一场缓慢的、安静的、与时间和解的长眠。
我的“处所”不在深闺绣户,在金陵城西南角,一片紧邻旧城墙根的荒废藕塘深处。这里芦苇丛生,野菱遍布,塘水浑浊泛绿,少有人迹。塘中央,有一座不知何年何月垒起的、小小的土墩,勉强高出水面,上面歪斜着一株半枯的老柳。柳树下,有我搭的一个极其简陋的茅棚,仅可容身。我是一名“瘗簪人”。“瘗”(yì),埋葬之意。我专门埋葬那些被遗弃、损坏、或沾染了过多悲欢、不再适宜佩戴的女子发簪。
这行当起于何时,已不可考。祖母传给我母亲,母亲传给我时,只说:“女子心事,簪最知情。有些簪,戴不得了,又弃之不安,便送到藕塘来,给它一个归处。” 于是,这荒僻的藕塘,便成了金陵城中一个隐秘的、关于女子头面哀愁的“葬地”。
来找我的,多是妇人,偶尔也有婢女或年老嬷嬷代主前来。她们用素帕或旧锦囊,小心包裹着待“瘗”之簪,神情多是肃穆,或带哀戚,少有言语。簪的材质形制各异:金簪、银簪、玉簪、骨簪、木簪,还有玳瑁、珊瑚、点翠。损坏的情况也各不相同:有断成两截的,有镶宝脱落的,有簪身弯曲难以扳直的,有被火燎过留下焦痕的,更多的,是看似完好,却因种种缘由“戴不得了”的。
我不多问缘由。这是规矩。簪的背后,可能是一段破裂的婚姻(定情或新婚之簪),一场无疾而终的恋慕(私赠之簪),一次痛失亲人的变故(遗物之簪),或是年华老去、云鬓改色后的怅然(旧日心爱之簪)。过多的追问,是对心事的惊扰。我只验看簪的损坏程度,感受其残留的“气息”。
我的“瘗簪”仪式,简单而庄重。先在老柳树下,用短柄花锄,掘一个深浅合宜的土坑。坑底铺一层我自制的“净土”——混合了荷花淀底的清泥、陈年石灰、以及晒干磨碎的藕节粉,据说能吸收浊气,安定物灵。然后,我将簪从帕中取出。若是断裂的,会将其并排摆放,尽可能恢复原形;若是镶嵌脱落的,会找回散落的宝石(如果带来),置于簪旁;若是焦痕累累的,会用塘水轻轻拂拭(不试图擦去痕迹)。整个过程,我默念一段传下的、安抚器物的短偈,大意是“尘归尘,土归土,光华敛,心事埋”。
最后,将簪轻轻放入坑中,覆上净土,再掩以普通的塘边泥土。不立碑,不起坟。只在覆土之上,根据季节,插一枝当令的野花(春桃、夏荷、秋菊、冬苇),或放一枚光滑的鹅卵石,作为无言的标记。藕塘多雨,标记很快便会消失,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。这正是“瘗簪”的本意:让这些承载过盛装华服与复杂心事的物件,重归自然,悄然化去。
偶尔,在掩埋前,我能从簪上读到一些“故事”。一支赤金并头莲簪,簪脚处有反复弯折又扳直的细微痕迹,或许见证过无数次赌气拔下又心疼拾起。一支点翠凤簪,翠羽黯淡无光,金丝却依旧灿烂,像一段徒留华丽框架、内里早已空洞的婚姻。一支朴素银簪,簪头刻着极小的“平安”二字,已被摩挲得模糊,可能是母亲给远嫁女儿的念想,最终却随女儿归来(或未归)。这些无声的痕迹,比任何倾诉都更令人心折。
我也处理一些特殊的“簪”。曾有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妇,带来一支完好无损的珍珠簪,只是珍珠微微泛黄。“它见过……不该见的事。”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我明白,这簪需“封”而非普通埋葬。我用加厚的净土,掺入符灰(祖母留下的,据说能隔绝“影念”),将簪深深埋入柳树根系之下,让其被生生不息的树根缓慢吸收、转化。
最难忘的,是一位白发老妪,由孙女搀扶而来。她颤巍巍打开一个褪色的绣囊,里面是一支极其普通的桃木簪,已磨得油亮。“我及笄时,娘给的。戴了一辈子。”她老泪纵横,“现在要走了(指离世),舍不得它跟着我进棺材,又怕扔了,娘在地下怪我。姑娘,你给它找个地方,让它在阳光雨水里,慢慢朽了吧,像人一样。”
我郑重接过。那桃木簪轻飘飘,却仿佛重逾千斤。我把它埋在向阳的塘岸边,没有插花,只堆了一个小小的、圆润的土丘,像母亲的乳房。老妪看了,点点头,抹着泪,被孙女搀走了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藕塘边的无名土冢越来越多,又随着雨水冲刷、植物蔓延而渐渐平复,了无痕迹。只有我,记得大致方位,有时路过,会驻足片刻。风过芦苇,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细碎的诉说与叹息。
我不以此为生。来“瘗簪”者,随缘给予一些钱物或米粮,够我度日即可。更多时候,她们留下几块点心,一束丝线,或一句低声的“谢谢”。我守着这片塘,这片柳,这些渐渐融入大地的簪骸。我的生活清寂,却仿佛与城中无数女子的秘密人生,有了某种幽微而深远的连接。
我知道,在繁华绮丽的金陵城下,在脂粉香风的故事背后,有这样一处荒芜水塘,专门收容那些从云鬓翠袖间跌落、再也飞不回的、美丽的、哀伤的金属与木石之蝶。而我,是这片蝶冢唯一的、沉默的看守人。
秋风又起,柳叶纷落,覆盖了新旧坟冢。我拢了拢旧衣,走回茅棚。塘水幽深,倒映着渐暗的天空。那些被埋葬的光泽与心事,正在泥土下,进行着一场缓慢的、安静的、与时间和解的长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