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  > 精品推荐

沈墨池:听砂阁

沈墨池:2026-02-08   来源:原创
评论:(0)   阅读:(19)

分享到:
摘要:

这便是我的道。在绝对的荒芜与喧嚣中,做一个固执的、相信沙粒有记忆的、最后的倾听者。

紫砂壶 - 快懂百科

我的“阁”不在江南水乡,在西北戈壁边缘一座废弃的烽燧里。土坯坍塌大半,只剩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墩台,我稍加修葺,便住了进去。这里常年刮风,风中裹挟着亿万计来自远方的砂砾,击打在烽燧的土墙和残留的陶片上,发出永无休止的、或尖锐或沉闷的沙沙声、噼啪声。镇子上的人说我疯了,跑到这鬼地方“听沙子响”。他们不懂,我不是在听噪音,我是在听砂语——分辨、记录、并尝试解读那些随风而来的砂砾,在撞击不同物体时,所发出的、蕴含信息的“声音”。

这源于祖父一个近乎疯癫的理论。他曾是戍卒,晚年常唠叨:“风沙有记性。每一粒砂子,都走过万水千山,蹭过古城墙,滚过战场铁甲,沾过商队驼铃的铜锈……它们记得。撞上东西时,会说出来。” 我起初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。直到我独居烽燧,在无数个被风沙呼啸包围的夜晚,心静到极致时,竟真的开始从这混沌的“沙响”中,分辨出极其细微的差别。

我自制了“听砂器”——本质是一系列不同材质、形状、厚度的“听板”(铜、铁、陶、木、皮革,甚至老羊皮纸),固定在烽燧不同朝向的开口处。风沙袭来,砂砾击打在听板上,声音通过连接听板的骨传导耳机(用中空的兽骨和丝线制成)传入我耳中。不同质地、棱角、速度的砂砾,撞击不同听板,会产生音高、音色、节奏上的微妙差异。

经年累月的倾听与记录,我竟总结出一些粗浅的“砂语”规律:

音色沉浊如闷鼓者,多是棱角磨圆、饱经长途跋涉的老砂,可能来自遥远的沙漠腹地,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亘古。

音色清脆如碎玉者,多是新近从某种脆性岩层(如页岩、石灰岩)剥落的年轻砂砾,棱角分明,声音干脆,仿佛还带着母岩断裂时的“记忆”。

连续急促的“嘶嘶”声,往往是极细的粉砂,可能来自干涸的湖床或河滩,质地均匀,暗示着曾经的水泽。

偶尔夹杂的、极其轻微的“叮”声,那可能是砂砾中裹挟的、极其微小的金属或矿物颗粒(如云母、黄铁矿),撞在铜板上的闪光。若“叮”声带有某种熟悉的韵律,我会怀疑那砂砾是否曾属于某件朽烂的铜器或饰品。

最令我着迷的,是“叙事性”的撞击序列。比如,一阵风沙袭来,打在朝西的陶制听板上,先是一阵密集的、沉闷的扑打(普通砂尘),紧接着,几声格外清晰、力道不同的“啪啪”声,间隔略有规律,仿佛一组密码。我记录下来,反复倾听,结合风向(那风来自古丝绸之路某段),大胆推测:那是否是一串曾嵌在骆驼鞍具或商人腰带上的小铜片,在长时间风蚀沙磨后,终于碎裂、散入沙海,其残片如今随风吹来,用最后的撞击,诉说自己曾是“驼铃的一部分”?

我的《听砂录》里,充满了这类看似荒诞的“破译”:

“庚子年三月初七,西风烈。于铁板闻断续‘铮铮’声,五为一组,疑为某式箭镞残尖之风语。”

“辛丑年腊月二十,北风卷雪砂。于皮板上闻绵密‘噗噗’声,间有极柔‘唰’声,似曾浸染帛绢、后又干涸之细砂,或携故时衣冠尘土之忆。”

“壬寅年中秋夜,风静沙细。于纸板闻几乎听不见之‘悉索’声,如蚕食桑,疑为远城焚毁后,典籍灰烬与沙混同,其碳粒犹存文形之微颤。”

我将这些“听”到的信息,与地方志、考古发现、商路记载相互印证。有时纯粹是牵强附会,但偶尔,竟能有模糊的对应。我曾根据一阵风沙在铜板上敲击出的、类似某种异域音阶的节奏片段,结合风向,推测其可能来自某个已湮灭的绿洲古国乐器装饰物的残屑。后来,竟真有探险队在那方向发现相关文化的小型遗址。当然,这很可能是巧合。

我的“听砂阁”渐渐有了古怪的名声。偶尔有好奇的学者、落魄的诗人、或寻矿的探子前来。我给他们戴上骨传导耳机,让他们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风沙呼啸中,努力去捕捉那细微的、被我“翻译”出的具体声响。有人摇头离去,说我走火入魔;有人则静听良久,若有所思,说仿佛听到了“时间的碎屑在说话”。

我知道,我的“听砂语”十之八九是主观臆断。砂砾无言,所谓“记忆”与“信息”,不过是我这孤独听者,将无尽风沙的物理声响,投射到自己对这片土地厚重历史的想象与知识背景之上,编织出的私人神话。它没有实证价值,更像一种极端的诗歌行为,或一种与无情自然进行拟人化沟通的执拗尝试。

但我停不下来。在这荒芜的烽燧,除了风沙,一无所有。“听砂”成了我感知世界、连接古今的唯一方式。每一次从混沌噪音中“辨认”出一丝可能的“意义”,都让我感到一种战栗的喜悦,仿佛触碰到了时间洪流中一粒沉默的、却曾有过故事的尘埃。

夜幕降临,风势稍歇。我收起听板,点燃一小堆篝火(燃料是捡来的枯红柳根)。火光映照着斑驳的土墙,墙上挂着我的《听砂录》和手绘的“砂路风向图”。

远处,沙丘在月光下起伏如凝固的波涛。下一阵风正在酝酿,将携带新的、来自更远或更深处的大地碎屑,前来叩击我这座孤立的烽燧,我的听板。而我,将再次戴上那简陋的耳机,屏息凝神,准备在亿万粒砂砾无心的合唱中,捕捉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、属于一粒沙的、微弱而孤独的独白。

这便是我的道。在绝对的荒芜与喧嚣中,做一个固执的、相信沙粒有记忆的、最后的倾听者。

我要赞一下 (0)

文章评论

  

最热评论

意见反馈

请点击我要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

联系方式

电话:010-56142345    邮箱:wenyitongbao@126.com

中国青少年作家委员会     文艺通宝编委会     北京文易通宝文化传媒中心  北京满堂红广告服务有限公司   本网站坚持原创,反对任何形式的抄袭和克隆。 如需转载,请注明出处。

京ICP备12030317号-2        本文观点属于作者,如有侵权,证据充分,本网站负责协调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