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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青崖:瘗云冢

顾青崖:2026-02-09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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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“瘗云冢”旁,将多一个小小的土丘。它下面埋藏的,不是云的尸体,而是人类试图理解并抚慰自然之“郁结”的、古老而天真的愿望。

古人的墓地有讲究,坟、墓、冢、陵区别在哪里-北京公墓网

我的“冢园”不在山巅,在川西高原一处巨大的、被称为“风之眼”的盆地边缘。这里地势奇特,四周高山环绕,中间却凹陷如碗,形成强烈的气流涡旋。终年狂风不息,将天上的流云撕扯、堆积、揉碎于此,却又难以逃逸,使得盆地上空常年淤积着厚重、低垂、仿佛停滞不前的云层,灰白相间,质地粘稠如旧棉絮。我在此结庐,不为观气象,我是一名“瘗云师”——专门收殓、化解并“安葬”那些因气象异常、地气淤塞或人心 collective anxiety(集体焦虑)而“滞留”、“病态”或“垂死”的云

寻常之云,随风舒卷,聚散无常。但“风之眼”的云,因特殊地形与气流,常常“困”在此处,久久不散,越积越厚,颜色由洁白转为灰败,质地由蓬松变得沉滞,仿佛患了“臃肿病”或“忧郁症”。更甚者,有时会吸纳盆地内牲畜疫病、村落纷争或过往商旅的压抑情绪(我祖父的理论),云色转为不祥的暗黄或铁青,内部隐隐有沉闷的、非雷非风的呜咽声,当地人称“瘟云”或“怨云”。它们阻隔阳光,影响气候,带来持续的阴霾与莫名的心理压抑。

我的工作,首先是“望气诊云”。每日晨昏,我登上盆地边缘自建的简陋“观云台”,用祖传的、镜片经过特殊烟熏处理的“辨云镜”,仔细观察云层的颜色、纹理、移动速度(几乎不动)、以及边缘形态。健康的云边缘清晰,有“生气”;病云边缘模糊、溃散,或凝结成僵硬板块。我也倾听风声穿过不同云层时音调的变化,感受空气湿度和静电的细微差异。

诊断明确,便开始“引云”。对于普通的“滞云”(只是困住,无大害),我用的是“疏引法”。在风向可能发生转变的黎明或黄昏,于盆地特定方位(依据祖传的“云门”图),点燃特制的“引云香”。此香以高原稀有草木混合矿物粉末制成,燃烧时产生极淡的、向上的青色烟柱,并散发一种清凉气息。同时,我摇动一串由风干羚羊角片和铜铃制成的“唤风铎”,发出清越而富有穿透力的声响。香与声,配合我对气流变化的预判,旨在为淤塞的云气“暗示”一条可能的出路,引导其边缘一丝云缕率先松动,被高空新的气流带走,从而带动整体缓慢“解冻”。

对于“病云”或“怨云”,则需“化瘗”。这更复杂,也更具风险。我需深入盆地内部,在云层最厚重低沉的下方,择一开阔地,布置“化云阵”。阵眼是一块取自雪山之巅的“寒玉”(实为某种白色玄武岩),周围按方位摆放代表金木水火土的矿物与植物(水晶、雷击木、温泉石、盐晶、柏枝)。我立于阵中,手持以百年云杉木心雕琢的“导云杖”,杖头镶嵌着能折射微弱日月光华的水晶。然后,我开始吟唱祖传的、音调古老苍凉的“化云谣”,同时以特定步伐绕行,用“导云杖”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,并非直接驱散云层,而是试图以仪式性的动作与声音振动,象征性地“分解”云的病态结构,“安抚”其中可能淤积的负面气息,引导其回归“云”之纯净、流动的本性。

过程可能持续数时辰,直到我精疲力竭,或云层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——或许颜色由暗转明,或许边缘开始流动,或许内部那沉闷的呜咽声渐渐平息。这时,我会将预先准备好的、象征洁净的“云幡”(以白云母粉染色的薄纱)奋力抛向空中,任其被微弱的气流带走,意味着病态已“随幡而化”。最后,在阵眼“寒玉”旁,掘一小坑,将仪式中使用的部分耗材(如燃尽的香灰、萎谢的柏枝)埋入,覆土,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,这便是“瘗云冢”。每一冢,代表一次对病态云气的“安葬”。

成效难以确证。云的变化本就无常,我的仪式或许只是巧合。但我在此生活数十年,亲眼见过数次,在漫长的“化瘗”仪式后,那些淤积数月甚至经年的厚重病云,确实会在一两日内逐渐变薄、消散,露出久违的蓝天。盆地内的村落,空气似乎也变得清新,人畜的莫名萎靡感也会减轻。村民们因此对我怀有敬畏,不时送来糌粑、肉干作为酬谢,他们称我为“管云的人”。

我的生活,与风、云、孤独为伴。皮肤被高原阳光和狂风刻满深纹,眼眸因常年凝视天空而显得空旷。我熟悉每一朵路过“风之眼”的云的性格,能预判它们是否会在此“患病”。我的梦境,常常是无尽的、流动的云海,有时清澈,有时污浊。

有气象学者曾来考察,对我的“瘗云”之说一笑置之,认为这只是高原局部气候的自我调节,我的仪式纯属心理作用。我不争辩。或许他们是对的。但在这天地之间,面对那些仿佛具有生命重量与情绪的淤云,除了以我这渺小人类的仪式,尝试与之沟通、疏导、告慰,我还能如何?这过程本身,便是我与这片天空、与自然中那些难以言喻的“不通畅”之处,达成的一种卑微而执着的和解。

狂风又起,卷动盆地内灰败的云絮,如巨兽翻身。我系紧皮袍,走向观云台。镜中,一片暗黄色的“怨云”正在东南角积聚,内部隐隐有雷光般沉闷的闪烁。

又一场“化瘗”,即将在这世界之巅,渺小的我与庞大的天象之间,无声展开。

而“瘗云冢”旁,将多一个小小的土丘。它下面埋藏的,不是云的尸体,而是人类试图理解并抚慰自然之“郁结”的、古老而天真的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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