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到那时候,它应该还在那里。等着下一个愿意低头的人,问一句: “今天你踩到我了。”
我的影子会说话。
这件事说来奇怪,是从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开始的。那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灯刚刚亮起来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低头走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脚下传来:
“你今天踩到我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我的影子。它正躺在地上,被我踩住了一截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影子说,“反正我是你的一部分,踩自己也不算疼。”
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和影子说话了。
起初只是在路上走着的时候,偶尔聊几句。我问它今天天气怎么样,它说从它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。我问它有没有想去的地方,它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,这个问题没有意义。我问它会不会孤单,它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你孤单的时候,我就孤单。你不孤单的时候,我还是有点孤单。因为你是站在光里的人,我只是你躺在地上的形状。”
这句话让我难过了很久。
后来我发现,和影子对话的好处是,它永远不会反驳你,也永远不会完全赞同你。它只是从另一个角度,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,让你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别处传来是什么样子。
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见一只流浪猫,蹲下来摸了摸它。影子在脚边说:“你摸的其实不是我看见的那只。我看见的只是一团黑色的形状,没有温度,没有毛,没有呼噜声。你说的‘猫’和我的‘猫’是两种东西。”
我愣住了。原来在影子的世界里,所有的东西都只是形状。没有颜色,没有质地,没有温度。它们只能看见轮廓,只能看见边界,只能看见光与暗的交界处。
“你会觉得可惜吗?”我问它。
“不会。”影子说,“我没有‘觉得’这种东西。我只是存在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。影子消失了,因为到处都是光。我站在屋子中央,忽然有点想它。
关掉灯,它又回来了,躺在地板上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去哪儿了?”我问。
“哪儿也没去。”它说,“你开灯的时候,我就变成了你脚下的那一小块黑暗。你踩着我,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到很多事情。
比如下雨天,影子会消失。不是真的消失,是被打散了,碎成无数块,落在每一滴雨里。我问它疼不疼,它说雨水很凉,凉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。
比如阴天,影子会很淡,淡得像快要化掉的墨。我问它是不是生病了,它说阴天的时候它离我很近,近得几乎要贴进我身体里去。我说那不是很好吗?它说不好的,太近了就看不见了。人总是要有一点距离才能看见彼此。
比如走在路灯下,影子会忽长忽短,忽前忽后。我问它累不累,它说这就是它的呼吸,长长短短,才是活着。
有一天,我问它:“你会死吗?”
它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它说:“当你不再站在光里的时候,我就不在了。可是那也不叫死,那叫消失。就像你从来没有站在这片光里一样。”
我又问:“那我会死吗?”
它说:“你会。但我不懂你们的死是什么。我只看见过形状的变化,从躺着变成站着,从站着变成躺着,从一堆形状变成另一堆形状。你说的死,也许是最后那个形状。”
那段时间我正好在读一本关于死亡的书。书上说,人这一生会有三次死亡:第一次是心跳停止的时候,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;第二次是葬礼的时候,社会学意义上的死亡;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去的时候,终极意义上的死亡。
我把这些告诉影子。它听了,想了想,说:
“那我会死在你前面。当你最后一次想起我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可是我每天都能看见你。”我说。
“有一天你会看不见的。”它说,“不是因为没有光,是因为你不再低头了。”
夏天的时候,我去了一趟海边。傍晚的时候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伸到海水里去。我问它海水凉不凉,它说海水把它洗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刚出生的样子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么长过。”它说,“长到可以碰到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你看不见?”
“海水里的东西。它们也是影子,只是没有我这么幸运,没有人在岸上站着。”
我往海里看,除了夕阳的倒影什么也没有。可是我相信它的话。那些沉在海底的影子,那些没有人站在岸上的影子,它们就这样一直沉着,等着哪天有一个人站在海边,把它们拉出来。
回到岸上,影子又缩回正常的样子。我问它,是不是舍不得那些海里的影子。它说:
“没有什么舍不得。它们是我,也不是我。就像你是你,也是别人。”
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。可是那句话一直留在脑子里,像一颗种在土里的种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。
秋天的时候,我开始写这本关于影子的书。每天晚上,我把一天里和影子的对话记下来。有时候记得多,有时候记得少。有时候影子不说话,我们就一起沉默着,看窗外路过的车灯把天花板照得忽明忽暗。
有一天晚上,写完了,我忽然问它: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在看你的笔。”它说,“你的影子在纸上写字,我在看。”
“那是我在写。”
“也是我在写。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的形状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我,我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我一个人在做。还有一个影子,一直在地上陪着,把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变成它自己的形状。
冬天又来了。去年的这个时候,我第一次听见影子说话。转眼一年过去了。我问它,这一年过得怎么样。它说:
“你走得快的时候,我就被拉得很紧。你走得慢的时候,我就松松地躺在地上。你开心的时候,我会跳起来。你难过的时候,我就缩在你脚边。你站着不动的时候,我也站着不动。这一年,我就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“你觉得无聊吗?”
“不无聊。”它说,“看着一个人怎么活着,比活着本身还有意思。”
我笑了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。我答不上来。现在我知道了——因为影子,因为有一个声音从脚下传来,因为那些躺在地上的形状需要一个地方站起来。
书快写完了。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。也许不会。也许影子本身就是一种没有人愿意低头看的东西。可是没关系。我会一直低头看的。
因为每次低头,都会有一个声音问我:
“今天你踩到我了。”
然后我会说:“对不起。”
然后它会说:“没关系。反正我是你的一部分,踩自己也不算疼。”
然后我们就一起往前走,在灯光下,在月光下,在每一个有光的地方。它在地上,我在它上面。我们就这样走着,说着话,偶尔沉默。
直到某一天,我不再低头了。
可是到那时候,它应该还在那里。等着下一个愿意低头的人,问一句:
“今天你踩到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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