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秋千老了,嗓子哑了,换了一种说话的方式。
我们学校操场最西边的角落里,有一个秋千。
说它是秋千其实有点勉强。两根铁链挂在一根横杠上,下面拴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头,摸上去毛糙糙的。铁链生了锈,荡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这个秋千从来没人玩。因为它的位置太偏了,旁边就是围墙,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,车来车往,吵得很。而且那块木板实在太破了,体育老师说过好几次要拆掉,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拆。
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秋千,是初一那年的秋天。
那天体育课,我们练跳远。我跳的时候崴了脚,一瘸一拐地走到操场边上休息。没人理我,大家都在排队跳沙坑。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觉得无聊,就沿着操场慢慢走,一直走到了最西边的角落。
秋千就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挂着,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。
我坐上去,脚轻轻一蹬,秋千就晃起来了。吱呀,吱呀,铁链在头顶响着,风吹过来,带着围墙外面马路上的灰尘味和喇叭声。我闭上眼睛,忽然觉得这声音挺好听的,不像是叹气,倒像是在唱歌。
从那以后,我经常去那个秋千。下课十分钟去,午休的时候去,放学了也去。坐在上面,慢慢地荡,看天上的云,看围墙外面驶过的汽车,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。秋千的吱呀声陪着我,像一个老朋友在说话。
初二那年冬天,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个秋千。
那天放学后,我去秋千那儿,发现上面坐着一个人。是个女生,扎着马尾辫,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她没在荡,就那么坐着,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过去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也来这儿?”
我点点头。
“我经常来,”她说,“这儿安静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把书合上,站起来,把秋千让给我。我说不用,她就笑了一下,说:“一起坐吧,这个秋千够大。”
我们就并排坐在秋千上,慢慢地荡。她告诉我她叫苏小晚,在隔壁班,每次考完试都来这儿坐一会儿。“考好了来开心一下,考差了来哭一场。”她说。
那天我们聊了很久,聊到天黑,聊到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我们说了很多话,但我现在一句都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秋千的吱呀声一样,轻轻的,慢慢的。
后来,秋千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秘密。每次考完试,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走到那儿。有时候她先到,有时候我先到。我们坐在秋千上,慢慢地荡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她数学好,我语文好,我们就互相讲题。她讲题的时候喜欢用树枝在地上画,画完就用脚抹掉。我讲题的时候喜欢比划,手舞足蹈的,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。
初三那年,苏小晚告诉我,她要转学了。她爸爸工作调动,全家要搬到南方去。
那天我们坐在秋千上,荡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,像是在替我们说话。
“以后谁来坐这个秋千呢?”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我啊,”我说,“我帮你坐。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我没哭,但我的鼻子很酸。
她走的那天,在秋千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。字很小,要用手指摸着才能感觉到。我摸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把那几个字刻在心里——
“吱呀吱呀,是我们的暗号。”
后来我一个人去秋千的时候,还是会慢慢地荡,听铁链吱呀吱呀地响。有时候风大了,吱呀声就急一些;有时候风小了,吱呀声就慢一些。不管快还是慢,我都觉得她在跟我说话。
中考前一个星期,我又去了一次秋千。那天傍晚,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,秋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我坐在上面,最后一次慢慢地荡。
吱呀,吱呀。
我闭上眼睛,听见风从耳边经过,听见围墙外面的车喇叭声,听见远处有人在喊“加油”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。
但秋千的声音一直没停,吱呀吱呀,吱呀吱呀。
它在说:别忘了。
别忘了这个角落,别忘了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,别忘了那些慢慢荡着的黄昏,别忘了吱呀吱呀是我们的暗号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校服上的灰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秋千还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等在原地的人。
后来我上了高中,偶尔会回初中看看。每次去,我都会走到操场最西边的角落。
秋千已经不在了。体育老师终于把它拆了,只剩两根铁链挂在横杠上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我站在那儿,听了一会儿。
叮叮当当,不是吱呀吱呀。
但我知道,如果是她听见,她一定听得出来,那是同一个声音。
只不过秋千老了,嗓子哑了,换了一种说话的方式。
下一篇:周小雨:最后一排的座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