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你要做的,就是别辜负那个位置。

初一刚开学的时候,我被分到了最后一排。
不是因为个子高,是因为班主任排座位的时候,我刚好迟到了。等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,只剩下靠墙最后一个位置空着。我就这么坐下来了,一坐就是三年。
最后一排有最后一排的好处。比如你可以偷偷吃零食,可以把课本立起来打瞌睡,可以在桌板底下看小说。坏处也有,比如黑板反光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,比如老师提问总是最后一个被点到,比如开家长会的时候,我妈永远坐在离讲台最远的地方。
坐在我旁边的是林大宝,一个永远在嚼口香糖的胖子。他的桌板底下永远塞满了零食,薯片、辣条、妙脆角,应有尽有。他说他的人生理想是开一家小卖部,“想吃什么拿什么,不用付钱。”
“那不就倒闭了吗?”我说。
“那就开在倒闭之前。”他理直气壮地说。
我们成了朋友。大概是因为最后一排只有我们两个人,不交朋友就只能跟墙说话了。
林大宝成绩不好,但他有一个特长——他画得一手好画。不是那种美术课上画的正经东西,是漫画。他会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,画动物,画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。有一次他在历史书上的秦始皇旁边画了一个拿着手机的现代人,我笑了整整一节历史课。
“你以后可以当漫画家。”我说。
“算了吧,”他嚼着口香糖,“我妈说画画没出息,让我好好学数学。”
“那你喜欢数学吗?”
“不喜欢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画画。”
那段时间,学校要办一个艺术节,每个班都要交作品。班主任在班会上问谁会画画,全班沉默。林大宝低着头,假装在看书。
我举手了。
“老师,林大宝会画画。”
全班的目光唰地看向最后一排。林大宝的脸一下子红了,瞪了我一眼。
班主任走过来,看见他课本上那些小人的时候,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
林大宝点点头,像做错了事一样。
“画得真好。”班主任说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林大宝笑,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起来,露出两颗虎牙。
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晚自习,画了一幅两米长的画。画的是我们的学校,但又不是我们的学校。他把教学楼画成了一棵大树,窗户是树洞,操场是草地,食堂是一朵巨大的蘑菇。操场上跑步的人长着兔子耳朵,篮球架是向日葵,连升旗台上的旗杆都是一支巨大的画笔。
画交上去的那天,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围过来看。美术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,应该去学画画。
艺术节那天,那幅画得了一等奖。挂在展览区最中间的位置,旁边贴着林大宝的名字。他站在画前面,接受校长的表扬,紧张得差点把奖状拿反了。
回到教室,他趴在桌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我哭了,”他闷闷地说,“你别看我。”
我没看他。我转过头去看窗外,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初三的时候,林大宝去了美术特长班。我们不在一个班了,但偶尔还会在食堂遇见。他瘦了一些,下巴尖了,但还是喜欢嚼口香糖。他说特长班的老师很凶,每天逼着画素描,画到手抽筋。
“还喜欢画画吗?”我问。
“喜欢。”他说,眼睛还是亮亮的。
中考前一个月,林大宝来找我,给我看了一幅画。画上是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,桌上摊着课本和零食,墙上映着夕阳的影子。画得特别细,连桌角那半包辣条都清清楚楚。
“送你的,”他说,“毕业礼物。”
我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他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。他去了美术学校,我去了普通高中。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天,他给我看他画的画,我给他看我写的作文。他说等他成了大画家,就把我的照片画在自由女神像旁边。我说等他成了大画家,我要把他的故事写成书。
那把画我一直挂在书桌前,每天晚上写作业累了就抬头看看。画里是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,画外是再也回不去的三年。
最后一排其实挺好的。虽然看不清黑板,但看得清自己的路。虽然离讲台很远,但离梦想很近。旁边还有一个胖子,嚼着口香糖,告诉你他的理想是开一家小卖部。
我后来想,如果开学第一天我没有迟到,如果我没有坐到最后一排,如果我没有举手说“林大宝会画画”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但生活没有如果。它就是这样,把你推到最后一排,然后让你遇见该遇见的人,画出该画出的画,写出该写出的故事。
而你要做的,就是别辜负那个位置。
上一篇:钱多多:操场角落的秋千
下一篇:孙小鹿:那把旧伞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