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走出去。

高一报到那天,我在走廊里迷路了。
这不能怪我。三号教学楼的布局像迷宫,东边是高一,西边是高二,中间连着一道弯弯曲曲的连廊。我拎着书包从一楼找到四楼,每个班门口都贴着新生名单,就是找不到高一七班。
走到四楼尽头时,我停住了。走廊尽头有一个储物柜,灰绿色的铁皮柜子,门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四个字:迷路请敲。
我犹豫了一下,伸手敲了三下。
柜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面探出一颗脑袋。短发,圆脸,鼻梁上贴着创可贴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。
“新生?”
“嗯。高一七班怎么走?”
“你面前就是。”她往身后一指。我这才注意到,储物柜旁边就是七班的后门,门牌上写着“高一(7)班”,只是被柜子挡住了。
“谢谢。你为什么待在柜子里?”
“这是我的基地。”她缩回柜子,关上门,声音从铁皮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有事再敲。”
我叫赵远,不是那个会飞的赵远,是远近的远。后来我才知道,柜子里的女生叫苏糖,跟我同班,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她有很多奇怪的地方——比如永远在吃棒棒糖,比如上课从来不举手,比如每节体育课都请假,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看书。
最奇怪的是那个储物柜。她好像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私人空间,柜子里塞满了东西:毯子、零食、手电筒、一摞漫画书,甚至还有一个小风扇。课间的时候,她经常钻进去,把门一关,谁也找不到她。
同学们都觉得她怪。男生叫她“柜子精”,女生私下议论她“是不是有什么毛病”。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,她也不跟别人说话。除了我。
不是因为我善良,而是因为我是她同桌。
“你为什么总待在柜子里?”有一天自习课,我忍不住问她。她又钻进去了,门留了一条缝,棒棒糖的棍子从缝里伸出来。
“外面吵。”
“可是教室里很安静啊。”
“不是声音的吵。”她沉默了一会儿,“是人多的吵。”
我不太明白,但没再追问。那天放学后,我路过储物柜,看见门上多了几个字:“赵远勿敲”。我笑了,拿粉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七班后门。
高一过得很快。我跟苏糖的关系停留在“同桌以上,朋友未满”的状态——她会把多出来的棒棒糖扔给我,我会帮她把从柜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捡回去。我们不聊天,不一起吃饭,不加微信,但每天都会在那个储物柜前见面。
高二分科,我们都选了历史。重新分班后,我被分到二班,她在四班。两间教室隔了一条走廊,而那个储物柜,正好在走廊中间。
开学第一天,我路过储物柜,门上的字换了:“赵远可敲”。
我敲了三下。门开了,苏糖探出头,嘴里换了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。
“你还是不坐教室?”
“偶尔坐。但柜子还在。”
她把一罐可乐塞到我手里,然后缩回去,关上门。我站在走廊上,喝着可乐,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同学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柜子,也没有人注意到柜子里有个女孩。
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。每天午休的时候,我会走到储物柜前,敲三下。苏糖会打开门,我们就这样聊一会儿天——她待在柜子里,我靠在柜子边。
她告诉我,她有社交恐惧症。不是性格内向,是真的会心慌、出汗、喘不上气。柜子让她觉得安全,因为只有三面需要面对,背靠着墙,没有人能从后面靠近她。
“可是你跟我说话不会紧张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”她的声音从铁皮后面传出来,“因为你不会一直看我。你靠在柜子上的时候,是背对着我的。”
我这才意识到,每次聊天的时候,我都是靠在柜子上,面朝走廊。她看着我的背影,就像我是一堵墙。
“那我转过来?”我作势要转身。
“别!”她急忙喊,“转过来我就说不出来了。”
我笑了,继续面朝走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。我的影子投在地砖上,正好盖住了储物柜的门缝。
高二下学期,发生了一件事。学校要翻新教学楼,走廊上的储物柜都要拆除。通知贴出来的那天,苏糖一整天都没来上课。
放学后我去找她,敲了十分钟柜门,她才打开。眼睛红红的,棒棒糖咬得嘎嘣响。
“他们要把柜子搬走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去哪儿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你可以来二班。我旁边有个空位。”
她摇头。“新教室,新同学,新桌子。不一样。”
我沉默了。她说得对。柜子不是普通的柜子,是她的壳。就像蜗牛的壳,虽然笨重,但拿掉了就会死。
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一个纸箱,把里面东西倒空,在箱子上开了个小窗户,用彩笔画了四个字:“移动基地”。
第二天我把箱子带到学校,放在储物柜旁边。
“柜子没了,就用这个。你走到哪儿,壳就背到哪儿。”
苏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箱,愣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,是我见过她最大声的一次笑。
“赵远,你是不是傻?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纸箱怎么当柜子?一压就扁了。”
“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
她没说话,从柜子里掏出那件褪色的校服,叠好,塞进书包。然后站起来,关上门,看了最后一眼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,“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柜子里。”
她往四班教室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指了指自己的书包。
“赵远,你把那个纸箱留着。等我需要的时候,找你借。”
我点点头。她转身走进教室,背影消失在门框里。
后来储物柜真的拆了,走廊变得空空荡荡。路过的时候,我总觉得少了什么。那扇灰绿色的铁门没有了,门上的粉笔字也没有了,只有地砖上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记,是柜子压出来的。
高三那年,苏糖好了很多。她开始坐教室,开始举手回答问题,开始在食堂排队。虽然她还是不吃青椒,还是爱嚼棒棒糖,但她不再需要柜子了。
毕业那天,她把一个盒子放在我桌上。打开一看,是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,还有一张纸条:“赵远勿忘”。
我笑了,从书包里翻出那个纸箱。它已经皱巴巴的了,彩笔画的字也模糊了,但我一直留着。
“苏糖勿怕。”我在箱子上写了四个字,递给她。
她看着纸箱,又看看我,眼眶红了。
“赵远,你知道吗?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墙。”
“墙?”
“嗯。不会动,不会走,不会回头看我。但是一直都在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我只是站在她面前,像三年来一样,面朝走廊,背对着她。
她在我身后笑了。我听见棒棒糖在嘴里转动的细微声响,听见她吸了吸鼻子,听见她说:“赵远,你可以转过来了。”
我转过身。
她看着我,没有躲,没有低头,没有钻回任何柜子里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她站在光里,嘴角翘着,鼻梁上的创可贴早就撕掉了,露出一道浅浅的疤。
“我不怕了。”她说。
我点点头,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,塞进嘴里。很甜。
后来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储物柜,想起灰绿色的铁皮,想起门上的粉笔字。有人说,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柜子,藏着不想被看见的东西。但我觉得,柜子存在的意义,不是永远关着,而是有一天,有人敲了门,你敢打开。
然后走出去。
上一篇:许念念:雨天的广播站
下一篇:林笑笑:图书馆最后一排靠窗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