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学会了所有的数学公式,却算不出那四十分钟的重量。它太重了,重得像一整个青春。又太轻了,轻得像白色窗帘拂过脸颊的风。

我叫江南,不是那个写书的江南,是高一三班的江南。
我第一次走进医务室,是因为流鼻血。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,军训刚站了二十分钟军姿,我感觉鼻子里有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淌下来,伸手一摸,满手是血。
“抬头,别往后仰,往前倾。”医务室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。她让我坐在病床边,用棉球塞住鼻孔,然后转身去接水。
我坐在那里,百无聊赖地打量这间屋子。医务室不大,两张病床,一个药柜,一张办公桌。最显眼的是窗户上的白色窗帘,很白,白得像没被人碰过一样。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,像一个人在招手。
“经常流鼻血?”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。
“嗯,天热的时候容易流。”
“体质问题,多吃水果蔬菜,少熬夜。”她把水递给我,“躺一会儿再走。”
我躺下来,看着白色窗帘一起一伏。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整间屋子都是柔和的白色光。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教室传来的读书声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水。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医务室是个好地方。
第二次去医务室,是两周以后。
这次不是我生病,是送人。我们班的林晚棠在体育课上晕倒了,体育老师让我和另一个男生把她扶到医务室。她脸色苍白,额头上全是汗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医务室老师检查了一下,说是低血糖。“没吃早饭?”
林晚棠摇摇头,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颤抖。
“躺一会儿,喝点糖水。”老师去冲糖水,我和另一个男生完成任务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晚棠躺在病床上,白色窗帘在她身边飘动,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我站在门口,多看了三秒。
后来我成了医务室的常客。不是因为我体弱多病,而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医务室老师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会出去开会,大概四十分钟,这段时间医务室没人,但门不锁。
第一次溜进去是在十月中旬。那天下午我实在太困了,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,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我举手说去上厕所,然后拐了个弯,推开了医务室的门。
没人。白色窗帘安静地垂着,两张病床空荡荡的,药柜里的消毒水味道淡淡的,很好闻。
我在靠窗的病床上躺下来。窗帘被风吹起来,拂过我的脸,凉凉的,软软的。阳光透过白色布料变成暖黄色,照在眼皮上,像敷了一条热毛巾。我闭上眼睛,听见窗外有鸟叫,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,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那四十分钟,是我整个高一最安稳的睡眠。
从那以后,我每周都会去两三次。下午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,我就借口上厕所,溜进医务室,躺在靠窗的病床上,睡上四十分钟。没有人发现,没有人知道。白色窗帘是我的掩护,消毒水味道是我的安眠药。
直到有一天,我推开门,发现靠窗的病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。
是林晚棠。
她侧躺着,面朝窗户,白色窗帘在她身上盖了一半,像一条薄薄的被子。听到门响,她转过头来,看见我,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坐起来,“你也是来睡觉的?”
我站在门口,有点尴尬。“嗯。你也是?”
“嗯。”她把窗帘拨到一边,“医务室老师每天下午都去开会,我发现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我们对视了一眼,然后都笑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们一人躺一张病床,中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和满屋子的阳光。我没睡着,她也没睡着。我们开始小声聊天。
“你为什么来医务室睡觉?”她问。
“教室里太吵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我们班教室在阳面,下午太阳晒进来,又热又闷。”
“你们班不是在一楼吗?”
“一楼的太阳更毒。而且我们班主任喜欢关窗,说开窗有风把试卷吹乱。”
我笑了。“我们班主任喜欢开窗,说通风防感冒。”
“那你们班应该很凉快。”
“凉快是凉快,但是吵。窗外就是操场,体育课的声音全听得见。”
她想了想,说:“那还是医务室好。”
“嗯。医务室好。”
那天之后,医务室靠窗的两张病床,有了固定的主人。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,我会去,她也会去。有时候我先到,有时候她先到。先到的人会帮后到的人把窗帘拉开,让阳光照进来。
我们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就是躺着,听着彼此的呼吸声,看着白色窗帘一起一伏。偶尔会聊几句,聊考试,聊老师,聊食堂的菜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似的。我回答的时候也把声音压得很低,于是我们的对话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音,像两个在图书馆里偷偷聊天的人。
有一次我问她:“你那天体育课晕倒,真的是因为没吃早饭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是。我有贫血,不能剧烈运动。但体育老师不知道,我以为自己能撑住。”
“那你现在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医务室老师给我开了补血的药,还让我每天下午来躺着休息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说这间屋子光线好,空气好,比教室适合养身体。”
“所以她知道我们溜进来睡觉?”
“她知道。她跟我说过,有人也来这儿睡觉,让我别介意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她没赶我走?”
“没有。她说你每次来都很安静,不吵不闹,睡完还会把床单拉平。”林晚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有素质的‘非法入侵者’。”
那天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白色窗帘笑了很久。
十一月的一个下午,我照例推开医务室的门,发现林晚棠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一张纸巾。
“怎么了?”我关上门,走到她旁边坐下。
“月考成绩出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考得很差。”
“差到什么程度?”
“数学58分。”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“我从来没考过这么低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人的话我向来不会说,那些“没关系”“下次努力”听起来都像敷衍。我坐在她旁边,看着白色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。
“我数学也不好。”最后我说,“上次月考62分。”
“62分比58分高。”
“高4分而已。都是不及格。”
她没说话。我继续说:“我初中数学挺好的,上了高中就不行了。那些函数、几何,全都看不懂。每次上数学课都像听天书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没办法。硬着头皮听,听不懂就记下来,回去问同学。”我想了想,“你要是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学。反正都是不及格的水平,谁也不嫌弃谁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在安慰我?”
“不是。我是在找一个数学学伴。毕竟一个人不及格很孤独,两个人不及格就比较热闹。”
她笑了。是真的笑了,不是礼貌性的那种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一起不及格。”
“不,”我说,“我们一起变成及格。”
从那天起,医务室多了一个功能。下午第二节课后,我们不只躺着休息,也开始一起做数学题。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写卷子,我躺在另一张病床上看书。遇到不会的题就互相问,两个人对着卷子发愁,有时候能讨论出答案,有时候讨论不出,就留到第二天去问老师。
白色窗帘在我们身边飘动,消毒水味道混着纸墨的气味,阳光把病床晒得暖烘烘的。那张临时充当书桌的床头柜很小,两个人趴在上面头挨着头,胳膊肘经常打架。
“你挤到我了。”
“是你先挤我的。”
“那各退一半。”
“好。”
期中考试,我的数学考了71分,她考了68分。都不高,但都及格了。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,我们在医务室里击了个掌。她的手掌凉凉的,指尖有淡淡的墨水痕迹。
“及格了。”她说。
“及格了。”我说。
我们躺在各自的病床上,看着白色窗帘,笑了很久。
冬天来了,医务室没有暖气,但阳光依然很好。我们开始带热水袋来,一人一个,灌满热水,捂在怀里。有时候下午阴天,屋子里有点冷,我们就把两张病床并在一起,盖着各自的校服外套,缩在被子里做题。
“你说,毕业以后我们会不会怀念这个地方?”有一天她突然问。
“会吧。”我想了想,“我可能会怀念这个窗帘。”
“为什么是窗帘?”
“因为它是白色的。很白。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“你说话的方式真特别。”
“哪里特别?”
“就是……别人可能会说怀念医务室,怀念睡觉的时间,怀念一起做题的人。你说怀念窗帘。”
“窗帘也很重要啊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没有这个窗帘,阳光太刺眼,睡不着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她轻轻地说:“我也会怀念的。”
春天的时候,医务室老师退休了。新来的校医是个年轻女孩,刚毕业,做事一板一眼。她来的第一天就把医务室重新布置了一遍,白色窗帘换成了蓝色的,病床上的床单也换了,药柜里的药重新摆了一遍,整整齐齐,像个小药房。
我们站在门口,看着陌生的医务室,谁都没进去。
“不能睡了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去哪儿?”
我想了想。“操场?图书馆?天台?”
她摇摇头。“都不像这里。”
我们站在走廊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们脚边。新窗帘是蓝色的,很蓝,风一吹,它飘起来的样子不像招手了,像在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们也不用补数学了。”
“嗯。不用补了。”
但我们都没有走。我们站在那里,看着蓝色窗帘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各自回了教室。
后来我们没有再一起待过。偶尔在走廊上遇见,会点点头,笑一下。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下午,她坐在病床边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纸巾。想起她说“58分”,声音哑哑的。想起她说“你是在安慰我”,我说不是,是在找数学学伴。
高三的时候,学校翻新,医务室搬到了新楼。老医务室改成了杂物间,蓝色窗帘被拆掉了,窗户空荡荡的,像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睛。我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,但不会停下来。
毕业那天,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一张纸条,是从数学卷子上撕下来的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我打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江南,谢谢你陪我不及格。——林晚棠”
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趴在床头柜上写的。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条夹进课本里。
后来我去了北方的大学,学了一个跟数学没什么关系的专业。大学里有暖气,有空调,有舒适的宿舍,但我还是会想念那间小小的医务室,想念消毒水的味道,想念阳光透过白色窗帘照在眼皮上的温度。
我想念的不是窗帘,不是病床,不是偷偷睡觉的刺激。我想念的是那个下午,两个人趴在窄小的床头柜上,胳膊肘打架,头挨着头,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发愁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。两个人,两张床,一道题,一个下午。白色窗帘飘起来的时候,世界被挡在外面,屋子里只剩下阳光、纸笔,和一个安静陪着你的人。
后来我学会了所有的数学公式,却算不出那四十分钟的重量。它太重了,重得像一整个青春。又太轻了,轻得像白色窗帘拂过脸颊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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