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值得拥有一颗自己的李子。
我叫唐糖,但我不爱吃糖。这个矛盾让很多人困惑,包括我妈。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大概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是个对甜食毫无兴趣的人。我不爱吃糖,不爱喝奶茶,连生日蛋糕都只吃一口。同学们都觉得我奇怪,我也觉得我奇怪,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,改不了。
高一那年的元旦汇演,我坐在报告厅的红色座椅上,是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。报告厅不大,五百来个座位,红色绒面座椅整整齐齐地排开,像一片凝固的火焰。灯光暗下来的时候,那些红色就变成了深酒红,几乎接近黑色,只有过道边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莹莹的光。
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学校的元旦汇演。节目一个接一个,唱歌、跳舞、小品、乐器独奏,都很精彩,但让我记住的不是这些节目。让我记住的,是第三排靠左边那个座位扶手上的一行字。
节目间隙,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我低头看了一眼扶手。红色绒面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“我叫林晚,我坐在这个位置看完了元旦汇演。节目不好看,但旁边的女生哭了。她说她想家。我没有安慰她,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后来她就不跟我说话了。”
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圆珠笔的笔迹很浅,像是写字的人不敢用力,怕被人发现。但那些字还是留下来了,嵌在绒面的纹理里,像一个秘密被封存在红色的海洋里。
我掏出手机,把那行字拍了下来。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黑色签字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:“我是唐糖,坐在你坐过的位置。我也没有安慰过人,所以没关系。”
写完之后我就后悔了。这是报告厅的公共座椅,不是留言板。但字已经写上去了,擦不掉。绒面签字笔写上去就渗进去了,除非把整块绒布换掉,否则它会一直在那里。
元旦汇演结束后,我把这件事忘了。直到三个月后的春季音乐会,我又坐在了那个位置。不是故意的——我拿到的票上写着“第三排靠左”,我走过去坐下,低头一看,我写的那行字还在,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。
“唐糖你好。我是林晚。谢谢你。我现在学会安慰人了。但那个女生已经转学了。有些事来不及就是来不及。”
字迹跟第一次的一样,浅浅的,圆珠笔的蓝色。但这一次,笔画比上一次用力了一些,有几个字把绒面压出了痕迹。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来不及就是来不及。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,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:“林晚,那你现在安慰我一下吧。我坐在报告厅里,周围都是人,但我觉得很孤单。”
写完之后我坐在那里,听完了整场音乐会。钢琴独奏,肖邦的夜曲。弹琴的是个高二的男生,穿黑色西装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落下,像雨滴打在玻璃上。报告厅里很暗,只有舞台上一束光,照着钢琴和他。周围的同学有的在玩手机,有的在小声聊天,有的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我坐在红色座椅上,听完了整首曲子,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。
第二天我没去报告厅。第三天也没有。一周之后,我忍不住又去了一次。报告厅平时不上锁,但没人会特意进去。我推开门,空旷的报告厅里只有我一个人,五百张红色座椅安安静静地排列着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我走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蹲下来看扶手。
我的留言下面,多了一行字。蓝色的,圆珠笔的。
“唐糖,你不孤单。因为我坐在这里看过你的字。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,知道你的存在。这算不算一种陪伴?”
我蹲在座椅旁边,看着那行字,鼻子突然酸了。
从那天起,报告厅第三排靠左的红色座椅,成了我和林晚的留言板。每隔一段时间,我会去一次,在扶手上写几句话。过几天再去,他的回复就会出现。我们像两个在不同时间进入同一间房间的人,在墙壁上留下自己的声音,然后离开,等待对方的回声。
“唐糖,今天考试考砸了。数学58分。我妈说再考不好就不让我参加社团活动了。我好烦。”
“林晚,我数学也不好。但我发现,烦的时候去吃一碗酸辣粉,就会好很多。你试试。”
“唐糖,我试了。很辣。辣哭了。但确实不烦了。”
“林晚,你今天开心吗?”
“今天开心。因为我捡到了一只流浪猫。橘色的,很瘦。我给它取名叫糖糖。”
“为什么叫糖糖?”
“因为它很甜。不像你,你不爱吃糖,但你是甜的。”
我对着那行字笑了很久。报告厅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。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红色座椅上,那些绒面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我从书包里掏出签字笔,在扶手上写:“你怎么知道我是甜的?你又没见过我。”
“因为你回我的每一条留言。一个会回复陌生人留言的人,一定是甜的。”
高二那年,我和林晚的留言越来越长。扶手写不下了,我开始往座椅靠背上写,他往座椅底座上写。我们像两个占领地盘的人,一点一点地把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变成我们的领地。有时候他会画一些画——一只猫,一碗面,一个笑脸。我也会画,但我画得很丑,每次画完都觉得对不起这张椅子。
“唐糖,你为什么不爱吃糖?”
“因为我觉得糖太甜了。甜到发腻。我喜欢酸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叫唐糖?”
“我妈取的。她觉得女孩子应该甜一点。”
“你觉得你不甜吗?”
“不觉得。我觉得我又酸又硬,像一颗还没熟的李子。”
“那你就当一颗李子好了。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糖了,不缺你一颗。但李子很少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糖了,不缺你一颗。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。我一直觉得不爱吃糖的自己是个异类,每次别人递糖给我,我都要解释“我不爱吃糖”,然后看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。但林晚说,没关系。你可以当一颗李子。
我在扶手上写:“林晚,你是第一个说我可以当李子的人。”
他回:“那你以后就当李子。我当你的李子皮。”
“李子皮有什么用?”
“保护李子。不让李子摔坏,不让虫子咬。而且李子皮是酸的,跟你配。”
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,我照例去报告厅看留言。推开门的时候,我发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生。穿着校服,头发有点长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,正在扶手上写字。他的背微微弯着,肩膀很瘦,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我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去。他写完之后,直起身来,抬头看见了我。
我们对视了几秒。
“唐糖?”他问。
“林晚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红色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把手里的圆珠笔递给我,蓝色的,笔帽上有一个咬痕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我问。
“写今天的事。”他把扶手转过来给我看,“今天我在报告厅遇见了一个人。她叫唐糖。她不爱吃糖,但她是甜的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蓝莹莹的,墨迹还没干。扶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,蓝色的黑色的,他的我的,叠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因为你会来。”他说,“你每周都会来两三次。我算过。所以我每周也来两三次。只是我们从来没碰到过。”
“你在等我?”
“不算等。就是碰碰运气。”他把圆珠笔转了一圈,“今天运气好。”
那天傍晚,我们在报告厅坐了很久。他说他是高二四班的,喜欢猫,数学不好,作文写得好。他说他去年元旦汇演坐在这个位置,旁边的女生哭了,他没敢安慰她,因为他不擅长说话。
“我比较擅长写字。”他说,“写在纸上,写在桌上,写在扶手上。写下来的东西不会跑,不会被人打断,也不会说错。”
“你怕说错话?”
“怕。说错的话收不回来。但写错的字可以划掉。”他指了指扶手上的一处涂改,“你看,这个字我写错了,划掉了重新写。但说出去的话,划不掉。”
我看着他指的那处涂改。圆珠笔划了几道横线,旁边写着正确的字。那几道横线很用力,几乎要把绒面划破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写的那句话,你说你学会安慰人了。你真的学会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学会了。安慰人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。就是在旁边坐着,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安慰我吗?”
“没有。我现在只是在跟你坐着。”
我看着报告厅空荡荡的舞台,想起高一那年元旦汇演上的钢琴声,想起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生弹的肖邦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。但现在,坐在红色座椅上,旁边有一个人,椅子是红的,舞台是空的,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,空气里有旧绒布和灰尘的味道。
我不觉得孤单了。
后来的日子,我们还是会在报告厅的扶手上留言。但见面的次数也多了。有时候约好了一起去报告厅坐着,不说话,各做各的事。他写他的东西,我看我的书。偶尔抬头对视一下,笑一笑,继续低头。
他的笑很轻,嘴角微微翘一下,像圆珠笔画在纸上的一个弧度。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但我每次都发现了。
高三的时候,报告厅要翻新。所有的红色座椅都要换掉,换成新的蓝色座椅。消息传出来的那天,我去找林晚。他在报告厅里,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,手里拿着圆珠笔,正在扶手上写东西。
“他们要换椅子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写的那些字……”
“都会被换掉。”他放下笔,看着扶手,“但没关系。字会被换掉,但说过的话不会。”
他在扶手上写了最后一行字:“唐糖,这颗李子有皮了。不怕摔了。”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是一颗李子,青色的,硬硬的,看起来就很酸。
“给你。你不是说你是李子吗?”
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很酸,酸得眼睛眯起来,牙齿发软。但酸过之后,嘴里有一股清甜的味道,淡淡的,不腻,不像糖那样霸道的甜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”
他笑了。嘴角翘起来,比平时大一点。我看见了。
后来报告厅翻新了,红色座椅变成了蓝色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,扶手干干净净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新的座椅,新的绒面,新的观众。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多少字,多少画,多少秘密。
但我记得。我记得那些蓝色的圆珠笔字,记得那只叫糖糖的橘猫,记得李子皮和李子,记得他说“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糖了,不缺你一颗”。
毕业的时候,林晚送了我一个笔记本。翻开第一页,他写着:“唐糖,这是我写在报告厅扶手上的所有话。我抄下来了。怕你忘记。”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从“我叫林晚”到“这颗李子有皮了”,每一句话都在。连那些涂改的痕迹,他都用横线划掉了,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字。
最后一页,他写:“唐糖,你现在还觉得孤单吗?”
我合上笔记本,摇了摇头。虽然他已经走远了,看不见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去了另一个城市。我还是不爱吃糖,还是像一颗又酸又硬的李子。但我学会了接受这件事。世界上已经有太多糖了,不缺我一颗。但李子很少。
李子也有李子的甜。不是每个人都尝得出来。
大二那年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报告厅已经面目全非了,蓝色的座椅一排一排的,很新,很亮,很好看。但我还是想念那些红色座椅,想念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想念扶手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我走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。扶手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我掏出手机,翻出当年拍的那张照片——第一行字,“我叫林晚”,蓝色的,浅浅的,嵌在红色绒面里。
然后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蓝色圆珠笔,在扶手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叫唐糖,我不爱吃糖。但我是一颗李子。有人告诉我的。”
写完之后我坐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。报告厅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来。我知道他不会来了。他去了更远的地方,学了他喜欢的专业,养了一只橘猫,取名叫糖糖。他过得很好。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蓝色的座椅一排一排的,安安静静的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,有一行小小的蓝字,在崭新的绒面上,显得有点孤单。
但没关系。也许有一天,会有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,低头看见那行字。也许那个人会掏出笔,在下面写一行回复。也许那个人会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在某个时间,有一个人坐在这里,觉得孤单,然后遇到了另一个人,告诉她你可以当一颗李子。
也许那个人会像我一样,被一颗陌生的李子,安慰到。
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外面的阳光很好,风很暖。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早就吃完了的李子核,放在报告厅门口的台阶上。
让它在这里长成一棵树吧。结很多很多的李子,酸的,硬的,不甜的。给所有不爱吃糖的人。
他们值得拥有一颗自己的李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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