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过身,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10号柜前,正看着我。她的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一点点笑意,和一点点别的什么。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情。比糖甜,比阳光暖,比任何一个能轻松关上的柜门,都值得记住。

我叫何年。每次自我介绍,都会有人接一句:“何年何月?”我就笑笑说:“对,就是那个何月不要的何年。”
这个名字是我妈取的。她说生我的时候正好是新年零点,所以叫何年。至于何月,她说等生第二个的时候再取。但一直没有第二个。所以我永远是那个“何年”,没有“何月”来配对。
高一开学那天,我被分配到了体育馆的储物柜。学校规定每个学生都要有一个体育课专用柜,放运动服和器材。我的是第11号,在最底层,柜门有点变形,关的时候要用力拍一下才能锁上。
11号柜子在角落里,旁边就是墙壁。其他柜子都三五成群地被围在中间,只有11号孤零零地缩在尽头,像一个被排挤的小孩。我蹲下来打开它的时候,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,里面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枯叶。
我把运动服叠好放进去,拍上柜门,上了锁。钥匙小小的,挂在书包拉链上,叮叮当当的。
第一学期就这么过去了。11号柜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,每次体育课我打开它,里面都和我上次关上时一模一样。运动服叠得整整齐齐,枯叶还在角落里,柜门还是那么难关。
直到寒假前的最后一周。
那天是最后一节体育课,考完试就可以提前放学。我跑到储物柜前,蹲下来,掏出钥匙开锁。柜门弹开的一瞬间,我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折成四折,放在运动服上面。
我打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写的:“11号柜的朋友,我的10号柜门坏了,借你的柜子用一下。放一双鞋,你别扔。谢了。——10号柜”
我低头看了看旁边。10号柜就在11号隔壁,柜门歪歪斜斜地挂着,锁鼻都松了,确实关不上。我又看了看11号柜里面——运动服旁边确实多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干干净净的,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。
我想了想,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行。但你下次说一声,别偷偷摸摸的。怪吓人的。——11号柜”
然后把纸条放回去,压在运动鞋下面。拍上柜门,去上体育课。
寒假回来,我打开11号柜,发现那张纸条还在,但背面多了新的字:“对不起。我以为你放假前不会再来开柜子了。下次一定先说。——10号柜”
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,跪在地上,头上顶着一个“对不起”的牌子。
我笑了。在下面写:“原谅你了。但你的鞋为什么在柜子里?你不带回家洗吗?”
第二天,回复来了。“懒得带。反正下学期还要穿。”
我写:“你不洗鞋?不臭吗?”
他写:“不臭。我脚不臭。”
我写:“我不信。”
他写:“那你闻闻。”
我笑着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
从那天起,10号柜和11号柜之间,开始了一场持续了整个高一的纸条对话。我放一张,他回一张。有时候隔一天,有时候隔三天,有时候我刚把纸条放进去,下午打开就发现他已经回过了。我们像两个用储物柜当信箱的笔友,明明隔壁班的教室只隔了一堵墙,却从来没有见过面。
“今天体育课跑了1000米,累死了。你跑多少?”
“我跑800米。女生只跑800。你们男生真惨。”
“你是女生?”
“我是。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我以为男生才会用最底层的柜子。女生一般都选高一点的。”
“我矮。底层刚好。你呢,你为什么用底层?”
“我高。但分柜子的时候我来晚了,只剩11号了。”
“那你蹲下来开柜子的时候会不会很憋屈?”
“会。每次开柜子都像在给柜子磕头。”
她画了一个小人磕头的图。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着笑。
聊了一个月之后,我知道了她是隔壁二班的,叫苏晚。体育课跟我们班同一节,女生800米就在男生1000米旁边的跑道。她说她跑步的时候见过我,“就是那个跑完1000米直接躺在地上的男生”。我说那不是躺,那是跟大地亲密接触。她说那就是躺。
“你跑得挺快的。”她写。
“你怎么知道?你又没跟我比过。”
“我数过。我跑完800米的时候,你刚好跑完1000米。你比我多跑200米,时间一样。所以你比我快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数过。
“你数我干嘛?”
“无聊。跑步的时候总要找点事做。数人好玩。”
“那你数了多少人?”
“不告诉你。反正你是其中一个。”
四月的一个下午,我在纸条上写:“苏晚,我们见一面吧。别老在纸条上说话了。我手都写酸了。”
她的回复隔了两天才来。那两天我每次打开11号柜,里面都只有运动服和那双白鞋。第三天,纸条终于出现了。
“见面可以。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为什么用11号柜?”
我写:“我说过了啊,来晚了,只剩11号了。”
她写:“不是这个。我是问你,为什么一直用11号柜。体育老师后来重新分过柜子,你可以换到高一点的。你没有换。”
我握着笔,想了很久。然后在纸条上写:“因为11号柜有你。”
写完之后我把纸条放进柜子里,关上门。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我甚至想把它拿回来重新写,但锁已经拍上了。
第二天,我打开柜子。纸条还在。运动鞋还在。但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颗橘子味的硬糖,放在运动服的兜帽里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体育课的时候,你跑完1000米,别躺地上。去操场东边的看台坐着。”
我把糖放进嘴里,很酸,酸得眼睛眯起来。但酸过之后是甜的。
体育课那天,我跑完1000米,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地上。我走到操场东边的看台,坐下来。心跳还没平复,呼吸也很急。我坐在那里,假装在看操场上的其他人。
然后一个人坐到了我旁边。
是个扎马尾的女生,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膝盖上有一块创可贴。她坐下来,拧开一瓶水,喝了一口。
“跑得不错。”她说。
“你是苏晚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因为你坐在我说的地方。而且——”她指了指我的脚,“你的鞋带开了。每次跑步你都系不紧鞋带,我观察你很久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。鞋带确实开了。
我弯下腰系鞋带。系完抬起头的时候,她递给我一颗糖。橘子味的。
“给你的。跑完1000米要补充糖分。”
我接过来,剥开,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,跟上次一样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鞋为什么一直放在我柜子里?你真的懒得洗吗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会有小小的皱纹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因为10号柜的锁是我故意弄坏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用11号柜。但我分到的是10号。所以我把它弄坏了,然后去跟体育老师说10号坏了,换一个。老师说没有空柜了。我说没关系,我跟11号柜的人共用。”
“所以你是故意的?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操场,风吹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,“因为11号柜在角落里。在最底层。没有人会注意它。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纸条,不会被别人发现。”
“你写纸条给谁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她转头看我,“后来发现是个鞋带系不紧的男生,就觉得,也行。”
我坐在看台上,橘子糖在嘴里慢慢融化。阳光很暖,操场上有别的班在上体育课,哨声和喊声混在一起。苏晚坐在我旁边,膝盖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。
“你膝盖怎么了?”
“上周体育课摔的。”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留了个疤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贴新的创可贴?”
“因为没有新的了。”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翘起来的角,“而且快好了,不需要了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,递给她。那是上次打球擦破手的时候买的,一直放在口袋里忘了用。
她接过来,撕开,贴在膝盖上。贴得很平整,一个气泡都没有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
我们坐在看台上,一直到下课铃响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何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你的柜子还是11号,我的还是10号。但10号的锁坏了,所以我可能还会借你的柜子放东西。”
“放什么?”
“糖。橘子味的。”
她走了。马尾在背后晃着,校服袖子还是卷到手肘。我坐在看台上,看着她走远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。
又开了。
高二的时候,10号柜修好了。但苏晚还是把她的东西放在我的柜子里。一双白色的运动鞋,几颗橘子味的糖,偶尔还有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写的东西越来越短了。“今天冷,多穿点。”“数学考试加油。”“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,好吃。”
我的回复也越来越短。“你也是。”“你也是。”“明天一起去吃。”
我们不再需要长纸条了。因为每天都能见面——在走廊上,在操场上,在食堂里,在看台上。她每次见到我都会笑一下,我也会笑一下。那种笑很轻,像橘子糖的酸味,一闪而过,但让人精神一振。
高三的时候,学校翻新体育馆,储物柜全部换新的。11号柜被拆掉了,10号也被拆掉了。新柜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,柜门都是崭新的,关起来轻轻一推就锁上了,不用拍,不用磕头。
苏晚的新柜子是27号,在中间那一排。我的是35号,比她高一层。
“你的柜子终于不用磕头了。”她说。
“但也没有角落了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开学第一天,我打开35号柜,发现里面放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鞋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。鞋子旁边有一颗橘子糖,和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“35号柜的朋友,27号柜借你的地方放点东西。别扔。谢了。——27号柜”
我笑了。把糖放进嘴里,在纸条背面写:“行。但你要请我吃糖。每天。”
第二天,柜子里多了一把橘子糖。数了数,七颗。
高三的日子兵荒马乱,但我的35号柜里永远有橘子糖。有时候是一颗,有时候是三五颗,从来没有断过。苏晚说这是她的“储物费”,我说太贵了,一天一颗就行。她说不行,高三需要糖分。
“你也要吃。”我在纸条上写。
“我吃了。我买了两包,你一包我一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?”
“因为我把糖都给你了。”
我把那张纸条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跟11号柜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毕业那天,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。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,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。苏晚穿着白裙子,膝盖上那道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“何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10号柜吗?”
“你不是说因为11号柜在角落里吗?”
“那是后来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小小的,上面贴着标签:“10”。“我选10号柜,是因为报到那天,我看见一个男生蹲在11号柜前面,关柜门关了好几次都关不上,最后用力拍了一下才锁住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头,骂了一句,然后笑着走了。”
她看着那把钥匙,转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那个人好傻。就想认识他。”
“所以你把10号柜的锁弄坏了?”
“对。这样我就可以用他的柜子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用纸条直接说?”
“因为我不好意思。”她低头笑了,“所以先放了一双鞋。如果他把我鞋扔了,就算了。他没扔。还回了纸条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?万一把你鞋扔了呢?”
“不会。一个关不上柜门会笑的人,不会坏。”
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操场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剥开,递给她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弄坏10号柜的锁。”
她接过糖,放进嘴里,酸得皱起了鼻子。
“不客气。”
后来我去了北方的大学,苏晚去了南方。我们的距离从一堵墙变成了几千公里。但每次收到她的消息,我都会想起11号柜,想起那双白色运动鞋,想起橘子糖的酸味。
大学里的储物柜是密码锁的,不用钥匙,也不用拍。很方便,但没有灵魂。我有时候会蹲在柜子前面,假装关不上门,然后轻轻拍一下。室友问我干嘛,我说习惯。
去年寒假回家,我去了一趟高中。体育馆又翻新了,储物柜换成了电子储物柜,刷卡就能开。11号、10号、27号、35号,这些数字都不存在了。柜子整齐划一,银灰色的,冷冰冰的,像银行的保险柜。
我站在储物柜前面,站了很久。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那把小小的钥匙——11号柜的钥匙,已经锈了,钥匙齿都磨平了。
苏晚说得对。一个关不上柜门会笑的人,不会坏。
那间体育馆,那个角落,那扇变形的铁门,那个需要用力拍才能锁上的11号柜,教会我的不是怎么锁门。它教会我的是——有些东西关不上也没关系。关不上,就会有东西进来。一双鞋,一颗糖,一张纸条,一个人。
这些都是关上门之后,不会有的。
所以我一直留着那把钥匙。虽然它已经打不开任何一把锁了。但它打得开一些别的东西。比如回忆,比如十七岁那个下午,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照进来,我蹲在11号柜前,拍上门,站起来,撞到了头。
我骂了一句,然后笑了。
转过身,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10号柜前,正看着我。她的嘴角翘着,眼睛里有一点点笑意,和一点点别的什么。
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情。比糖甜,比阳光暖,比任何一个能轻松关上的柜门,都值得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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