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笑了。鼻子上有小小的皱纹,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叫程砚白。这个名字是爷爷翻了一整本词典才定下来的,砚是砚台的砚,白是清清白白的白。他希望我像砚台一样沉得住气,像白色一样干干净净。但很可惜,我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饿——不是普通的饿,是那种上完第四节课就两眼发绿、看什么都像鸡腿的饿。
所以我在高中最重要的人际关系,不是同学,不是老师,而是食堂的蒸箱。
学校允许住校生自己带饭盒,早上放到食堂的蒸箱里,中午去拿,热乎乎的。蒸箱在食堂后厨的门口,一排铁皮柜子,上下五层,打开门热气扑面而来,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盒——有印着卡通图案的,有贴了名字贴纸的,有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。我的饭盒是最普通的那种,不锈钢的,圆形,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“程砚白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被蒸汽熏得模糊了。
我每天早上六点半把饭盒放进去,中午十二点十分去拿。放的时候蒸箱还是冷的,拿的时候滚烫滚烫的,要用抹布垫着才能端出来。这个流程我重复了整整两年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
直到高二那年的秋天。
那天早上我照例把饭盒放进蒸箱,但中午去拿的时候,我的手摸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饭盒。不是位置放错了——我的饭盒一直在第三层左边第二个位置,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但那天,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粉色的饭盒,盖子上贴着一只小猫贴纸,旁边用圆珠笔写着“林栀”两个字。
我的饭盒不见了。
我在蒸箱前愣了三秒,然后开始翻。第一层,没有。第二层,没有。第三层,从头翻到尾,没有。第四层,第五层,都没有。程砚白的饭盒,不锈钢的,盖子被蒸汽熏得发白的那个,消失了。
我站在蒸箱前面,肚子叫得像一头饿狼。身后排队的同学在催,我只好先把那个粉色饭盒端出来,放到一边,等所有人都拿完了再处理。
最后一个人走了。蒸箱门开着,热气散尽了,只剩下几个没人认领的饭盒孤零零地躺着。我蹲下来,盯着那个粉色饭盒,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个决定——我把它打开了。
里面是红烧排骨、炒青菜、白米饭,还有一个荷包蛋。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,我的胃抽搐了一下。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程砚白,对不起,我拿错了你的饭盒。这是我的,你先吃。明天我赔你。——林栀”
我端着那个饭盒,站在空荡荡的食堂里,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林栀。我知道她。隔壁班的,成绩很好,走路很快,马尾扎得很高,像一匹小马。我们从来没说过话,但她的名字我听过——每次考试排名都在前二十,是老师嘴里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我吃了她的饭盒。红烧排骨很入味,青菜炒得刚刚好,荷包蛋是溏心的,筷子戳下去蛋黄流出来,拌在米饭里,好吃得让人想哭。吃完之后我把饭盒洗干净,在便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饭盒我吃了。很好吃。不用赔。但你明天能不能把你的饭盒放远一点?我差点以为自己失忆了。——程砚白”
第二天,我把饭盒放进第三层左边第二个位置。中午去拿的时候,我的饭盒还在,但旁边多了一个粉色饭盒——放在第三层左边第三个位置,紧挨着我的。两个饭盒肩并肩,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。
我打开我的饭盒。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:“昨天真的很抱歉。我平时放在第四层,昨天第四层满了,我随便找了一个空位放,没想到是你的固定位置。你的饭盒里有什么?我看看我吃了什么。——林栀”
我翻到饭盒背面,发现盖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,是我昨天没注意到的。上面写着:“打开这个饭盒的人,对不起,我拿错了。这是我的饭盒,你别吃,放到旁边就行。我会来找的。——林栀”
我笑了。这个人,拿错了饭盒还写这么长一段话,生怕别人吃了她的饭。可惜我已经吃了。
我在一张新便签纸上写:“我的饭盒里是土豆烧肉、炒豆芽、米饭。没有荷包蛋。你的荷包蛋很好吃,谢谢款待。——程砚白”
第三天,粉色饭盒还是紧挨着我的。我打开自己的饭盒,便签纸又来了。“土豆烧肉我也喜欢。但我更喜欢红烧排骨。你明天带什么?——林栀”
“不知道。我妈做什么我吃什么。你呢?——程砚白”
“我自己做。我住校,食堂吃腻了,自己在宿舍煮。”
“宿舍能煮饭?”
“偷偷煮的。别告诉老师。”
“那你的厨艺很好。排骨很入味。”
“谢谢。明天给你也带一份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已经做了。明天你饭盒里会有。别拒绝。”
第四天,我打开饭盒,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保鲜袋,装着四块红烧排骨。旁边有一张便签纸:“尝尝我今天的水平。昨天的排骨太咸了,今天少放了盐。”
我吃了一块。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排骨炖得很烂,骨头一咬就脱了。我在便签纸背面写:“比昨天的好吃。但昨天的也好吃。”
第五天,我的饭盒里多了一个荷包蛋。溏心的。便签纸上写着:“你喜欢溏心蛋对吧?昨天看你把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怎么知道我吃得干干净净?她翻了我的饭盒?
“你怎么知道我吃完了?你偷看了我的饭盒?——程砚白”
“没有偷看。我猜的。因为我也喜欢吃溏心蛋,每次都会吃完。同类相吸。”
同类。这个词让我在食堂里笑了出来。周围的人都看着我,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饭。
从那天起,粉色饭盒和银色饭盒成了蒸箱里的固定邻居。每天中午,我打开自己的饭盒,里面除了我妈准备的饭菜,总会多出一样东西——有时候是几块排骨,有时候是一个荷包蛋,有时候是两颗鱼丸,有时候是一小盒水果。每一份旁边都贴着一张便签纸,写着当天的“赠言”。
“今天的鱼丸是跟食堂阿姨学的,她说汤要放白胡椒粉才鲜。你尝尝。”
“橘子很甜,是朋友从老家带来的。分你一半。吃了开心。”
“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,第一次做,可能不好吃。不好吃也别告诉我。”
我每次都吃完了。然后在便签纸背面写回复。
“鱼丸很鲜。白胡椒粉是点睛之笔。”
“橘子很甜。我确实开心了。谢谢。”
“糖醋排骨很好吃。不骗你。比红烧的好吃。”
我们的便签纸越攒越多,我开始把它们收在书包的夹层里。有时候上课无聊,会翻出来看看。那些字迹从最初的工工整整变得越来越随意,越来越潦草,像两条河流交汇之后,水流变得更快、更自然了。
十一月的一个中午,我打开饭盒,发现里面没有多出来的食物。只有一张便签纸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。
我打开。上面写着:“程砚白,你是不是每天只吃土豆烧肉?你妈是不是只会做土豆烧肉?”
我愣了一下。回想了一下,好像确实。我妈最近工作忙,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做一顿饭,分成几份冻在冰箱里,让我每天带一份。土豆烧肉是最方便的,一锅炖出来能吃好几天。
我写:“我妈最近忙。有吃的就不错了,我不挑。”
第二天,我的饭盒里多了一份红烧排骨、一份炒青菜、一份米饭。便签纸上写着:“那我给你做。反正我每天都要做,多一份也是多。你别嫌难吃就行。”
“不用。你吃你的,我吃我的。——程砚白”
“你的也是我的?我的也是你的?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你不用给我做。你自己吃好就行。”
“但我已经做了。今天中午的排骨,你不吃就浪费了。”
我吃了。连着吃了三天。第四天,我在便签纸上写:“林栀,你每天给自己做的饭,够两个人吃吗?”
“够。我本来饭量就大。”
“骗人。你那么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瘦?你又没见过我。”
我握着笔,想了很久。然后写:“我见过。你在隔壁班,每次考试排名都在前二十。走路很快,马尾扎得很高。我见过你很多次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?你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知道。你在蒸箱上写了。”
“对哦。那你呢?你长什么样?”
“很普通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戴眼镜。放在人群里找不到的那种。”
“那你明天在蒸箱前面等我。我十二点十分去拿饭盒。你别跑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中午,我十二点零八分就到了蒸箱前面。假装在看饭盒,假装在等人群散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心跳很快,手心全是汗。
十二点十分,一个女生从食堂门口走进来。马尾扎得很高,走路很快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走到蒸箱前面,打开第三层的门,拿出那个粉色饭盒。
然后她转头看我。“程砚白?”
“林栀?”
她点了点头。然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银色饭盒。“你果然每天都吃土豆烧肉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。打开,里面是土豆烧肉、白米饭,没有青菜,没有鸡蛋,什么都没有。旁边放着她的粉色饭盒,打开,里面是红烧排骨、炒西兰花、白米饭、一个荷包蛋。
“你的饭看起来比我好吃多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吃我的。”她把粉色饭盒递过来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我吃你的。”
她从我手里拿走了银色饭盒,坐到旁边的餐桌上,开始吃土豆烧肉。我端着粉色饭盒,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马尾一晃一晃的。
我走过去,坐在她对面。
“好吃吗?”我问。
“好吃。你妈做的土豆烧肉很好吃。就是太单一了,天天吃会腻。”
“那你天天吃你的饭,会不会腻?”
“不会。因为我每天换花样。”
“那你不腻,我会腻吗?”
她抬头看我,嘴里还嚼着土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每天给我带一份,你不嫌麻烦吗?”
“不嫌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一个人吃饭也很无聊。多一个人吃饭,菜可以多做几种,不会浪费。”
“那我付钱。伙食费。”
“不用。你帮我洗碗就行。”
“就洗碗?”
“就洗碗。洗两个人的。”
从那天起,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,我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,面对面吃饭。两个饭盒,一个粉色一个银色,并排摆在桌上。她吃我的土豆烧肉,我吃她的各种花样——红烧排骨、糖醋里脊、番茄牛腩、蒜蓉虾仁、麻婆豆腐、酸菜鱼。她说她是在网上学的菜谱,每天晚上在宿舍偷偷煮,室友们都吃胖了。
“你室友不举报你?”
“不举报。她们也吃了。我每天多做一点,四个人分。”
“那你给我的是从四个人嘴里省出来的?”
“不是。我给你的是单独做的。第一份。”她低头扒饭,耳朵有点红。“你先吃,剩下的才给她们。”
我嚼着排骨,没有说话。排骨很香,蒜蓉的味道刚刚好,骨头上的肉轻轻一撕就下来了。这是她单独给我做的。第一份。
高二下学期,学校严查宿舍违规电器。林栀的小电锅被没收了,还记了一个警告处分。那天中午,她的粉色饭盒里只有食堂打的饭菜——番茄炒蛋、炒土豆丝、白米饭。没有排骨,没有鱼丸,没有荷包蛋。
“对不起,今天没有加餐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关系。食堂的也很好吃。”
“但我答应过给你做饭的。”
“你被处分了还惦记着给我做饭?”
“因为我说过的话要做到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筷子戳着米饭,没有吃。马尾垂下来,搭在肩膀上,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高了。
“林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做饭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因为你每天只吃土豆烧肉。太可怜了。”
“就这个原因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食堂里很吵,周围的人在说话、在笑、在收拾餐盘。但我们这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番茄炒蛋的汁水滴在米饭上的声音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是第一个吃我做的饭还说好吃的人。我给我室友吃过,她们说还行。给我妈吃过,她说浪费油盐。但你说好吃。每一次都说好吃。”
“因为确实好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每次都说得那么认真,好像真的在品尝一样。不是随便应付,是真的在吃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,看着我。
“程砚白,你知道吗,你洗碗的时候,会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,粉色的在上面,银色的在下面。你每次都会把粉色饭盒擦得特别干,连盖子缝隙里的水都擦干净。你放回蒸箱的时候,会把粉色饭盒放在左边第二个位置——我的位置。你自己的放在左边第三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每天都看。我比你早到,站在食堂门口看你从教学楼走过来,看你走进食堂,看你在蒸箱前面打开两个饭盒,看你把粉色饭盒擦干净放回去。然后我才进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每天都站在门口看我?”
“每天都看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哼,“从你第一次吃我的排骨那天开始。”
食堂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。番茄炒蛋的汁水还在滴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“林栀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你带饭盒来。我给你做饭。”
“你会做饭?”
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她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有小小的皱纹。
“好。”
后来我真的学了。在网上看视频,一步一步地学。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太咸了,第二次做的炒青菜炒糊了,第三次做的红烧肉没熟。我每天把做好的菜放进饭盒里,带到学校,中午打开给她吃。她每次都吃完,然后在便签纸上写评语。
“今天的番茄炒蛋咸了,但我还是吃完了。因为是你做的。”
“青菜糊了。下次火小一点。”
“红烧肉没熟。但我吃了三块,因为肉是你切的。”
我把这些便签纸也收起来,跟之前她写给我的放在一起。书包夹层越来越厚,拉链都快拉不上了。
高三的时候,我们不再需要便签纸了。因为每天都能见面,每天都能说话。但那个银色饭盒和粉色饭盒还是并排摆在蒸箱里,每天中午,面对面吃饭的习惯一直没有变。她的厨艺越来越好了,我的厨艺也慢慢进步了。红烧肉终于能熟了,番茄炒蛋终于不咸了,炒青菜终于不糊了。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个饭盒。粉色的是她做的——红烧排骨、炒西兰花、白米饭、一个荷包蛋。银色的是我做的——番茄炒蛋、炒青菜、白米饭,没有肉。
“你的还是比我做的好吃。”我说。
“你的也不错了。至少番茄炒蛋不咸了。”
我们吃完了各自的饭。她站起来,去洗饭盒。我站在旁边,看她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,银色的在上面,粉色的在下面——她每次放的位置都跟我相反。她把两个饭盒都擦得干干净净,连盖子缝隙里的水都擦干了。
“程砚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谁给你做饭?”
“我自己做。”
“会做土豆烧肉吗?”
“会。我妈教我了。”
“会做溏心蛋吗?”
“……还没学会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我手里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
我送她到宿舍楼下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马尾扎得很高,走路很快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打开那张便签纸。上面写着:“溏心蛋的做法:水开后放蛋,煮六分半钟,捞出放冰水。剥壳的时候小心一点,别弄破了。如果你还是学不会,没关系。以后我做给你吃。”
我把那张便签纸叠好,放进书包夹层里。夹层已经鼓得拉不上拉链了,里面全是便签纸,全是她的字迹。从“对不起我拿错了”到“以后我做给你吃”,两年,一百多条留言,像一部写在便签纸上的小说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去了南方。林栀去了北方。我们的饭盒留在了家里,银色和粉色,叠在一起,放在我书架的顶层。我不怎么用它们了,但每次搬家都会带着。
大一那年冬天,我在宿舍试着做溏心蛋。水开后放蛋,煮六分半钟,捞出放冰水。剥壳的时候小心翼翼,没有弄破。切开,蛋黄流出来,溏心的,橙黄色的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
我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她。配了一行字:“学会了。不用你做了。”
她秒回了一个笑脸。然后说:“但我还是想做给你吃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想起高二那年秋天,第一次打开那个粉色饭盒,红烧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。想起便签纸上那行字:“程砚白,对不起,我拿错了你的饭盒。”
她拿错的不是饭盒。她拿错的是我十六岁之后所有的午餐,所有的便签纸,所有的溏心蛋。她拿错了一个不会做饭的男生的胃,然后花了两年的时间,慢慢把它养刁了。现在我只吃六分半钟的溏心蛋,只吃不咸不淡的红烧排骨,只吃番茄炒蛋不酸的番茄炒蛋。
这些都是她教的。用一张一张的便签纸,一个一个的饭盒,一句一句的“你尝尝”。
我妈说,砚台要沉得住气。白色要干干净净。但我觉得,沉得住气的人,也会为了一个粉色饭盒心跳加速。干干净净的人,也会在书包夹层里塞满皱巴巴的便签纸。
这些都不矛盾。就像土豆烧肉和红烧排骨可以并排躺在同一个蒸箱里,银色和粉色可以叠在一起,六分半钟的蛋可以刚刚好。
程砚白,林栀。左边第二个位置,左边第三个位置。每天中午十二点十分,面对面,打开饭盒。
她说:“今天怎么样?”
我说:“吃了你的饭,就很好。”
她就笑了。鼻子上有小小的皱纹,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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