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知道。树什么都知——。

我叫鹿安。爷爷说,鹿是森林里的精灵,安是平安的意思。他希望我像一只小鹿一样,在森林里安安静静地长大。但他大概没想到,他孙女长大的地方不是森林,是教学楼后面那棵银杏树底下。
那棵银杏树在学校最老的区域,教学楼后面,靠着围墙。据说建校的时候就有了,比这所学校任何一个人都老。树干很粗,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上布满了裂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秋天的时候,叶子变成金黄色,风一吹,哗啦啦地落下来,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毯子。
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棵树,是高一的秋天。那天中午,我在食堂被人撞了一下,餐盘里的汤洒了一身。我狼狈地端着盘子跑出来,不知道该去哪儿。教室里有人,走廊上有人,操场上也有人。到处都是人,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棵银杏树。
它站在教学楼后面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守着那块被遗忘的角落。我走过去,在树根旁边坐下来。树干挡住了我,落叶盖住了我的鞋。我坐在那里,把洒了汤的校服脱下来,搭在膝盖上,看着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
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。不是“啪”的一声,是“嚓”的一下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一口气。
那天我在银杏树下坐了一整个午休。回去的时候,校服上的汤渍已经干了,变成一块深色的印记。我没有洗掉它。那个印记成了我和银杏树之间的第一个秘密。
从那天起,银杏树成了我的地方。午休的时候去,放学的时候去,心情好的时候去,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去。我靠在树干上,看书、发呆、睡觉、听歌。秋天看落叶,冬天看枯枝,春天看新芽,夏天看绿叶。一年四季,它变它的,我坐我的。我们谁也不打扰谁。
高二那年春天,我发现银杏树干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块树皮被剥掉了,露出里面光滑的木质。不是自然脱落的,是被什么尖东西撬掉的。那块裸露的木头上面,刻着两个字。
“沈鹿。”
我摸了摸那两个字。刻得很深,笔画很用力,像是刻字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。字迹不是新的,边缘已经被树皮长回来了一点,大概是很久以前刻的。
沈鹿。我不知道这个名字。但我记住了它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树干上的痕迹。仔细看才发现,这棵银杏树上有很多字。不是刻的,是用圆珠笔写的,用指甲划的,用石头磨的。有些已经被树皮吞没了,只剩下浅浅的印子;有些还很新,笔迹清晰。我趴在树干上,一条一条地读。
“今天中考成绩出来了,我考上了。爸妈很高兴。我也很高兴。”
“高中第一天,好紧张。希望三年顺利。”
“数学好难。我是不是选错科了?”
“今天下雨了,没带伞。在银杏树下躲了半小时。树真好,不会嫌我烦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。不敢说。写在这里吧。树不会告诉别人。”
“他说他也喜欢我。在银杏树下说的。这棵树是我们的证婚人。”
“分手了。来跟树说一声。树没说话。树真好。”
“高三了。最后一次坐在树下。谢谢这棵树。陪我三年。”
我一行一行地读,像在读一本长篇小说。主角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他们在这棵树下度过了三年,开心的时候来,难过的时候也来。他们把秘密说给树听,树不会回答,但也不会忘记。
我在树干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,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“鹿安,高一三班。今天发现了这棵树的秘密。以后我也会来这里写。树,你好。”
写完之后,我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落在我的脸上、手上、校服上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我觉得树在跟我打招呼。
后来的日子,我成了银杏树的常客。不只是坐着发呆,也开始在树干上写字。不是每天写,是有话想说的时候才写。
“今天数学考了71分。比上次高了10分。开心。”
“妈妈打电话来说想我了。我也想她。但我说不出口。写在这里吧。树,你帮我告诉她。”
“今天在走廊上遇见一个人。他冲我笑了一下。我的心跳了一下。树,这算不算喜欢?”
“算了。不算。我只是太久没被人笑过了。”
我的字旁边,偶尔会出现别人的字。不是同一时间写的,是不同时间、不同的人。我们的字迹挤在一起,像一群在树下躲雨的人,彼此不认识,但挨得很近。
有一次,我在“心跳了一下”那行字下面,发现了一行新的字。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淡:“算。心跳就是喜欢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心跳就是喜欢。谁写的?为什么要回复我?
我在下面写:“你是谁?”
下一次去的时候,回复来了。“我是跟你一样,在银杏树下写字的人。”
“那你叫什么?”
“不重要。树知道就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回复我?”
“因为你的话让我想起了我自己。我也曾经因为一个人的笑心跳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毕业了。我没来得及告诉他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所以看到你写的话,就想告诉你。如果心跳了,就去说。别像我一样,只能说给树听。”
我握着圆珠笔,站在树下,看着那行字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那些铅笔字迹上,亮晶晶的。风吹过来,有几片叶子落在我肩上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只是在走廊上遇见他。我们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也没关系。心跳不需要认识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
“下次再遇见他的时候,对他笑一下。就一下。不用说话。”
“你做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没机会了。但你有。”
那次对话之后,我开始注意走廊上的人。那个冲我笑的男生,我其实见过他很多次。隔壁班的,个子很高,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口袋里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们从来没说过话,但每天都会在走廊上遇见。
以前遇见的时候,我会低头走过去。但现在,我试着抬头,试着对他笑一下。
第一次他没看见。第二次他看见了,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第三次他先笑了,我回了一个笑。第四次,他停下来,说:“你好。”
我说:“你好。”
“你每天中午都去哪儿?我找你借过笔记,你不在教室。”
“我去教学楼后面。银杏树那里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?”
“有树。有安静。有很多人的秘密。”
他笑了。眼睛弯弯的,跟第一次一样。“那我能去吗?”
“能。树不挑人。”
那个周末,他来了。他叫周以宁,隔壁班的,成绩很好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他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,说:“这棵树好大。”
“嗯。比我们所有人都老。”
“你在上面写了什么?”
“秘密。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那我写我的。你写你的。树知道就行。”
他在树干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,掏出笔,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用手遮住,不让我看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秘密。不能告诉你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风吹过来,银杏叶沙沙响,像树在笑。
后来周以宁经常来银杏树下。有时候跟我一起,有时候自己来。我们不总是说话,更多的时候是各自靠着树干,看书、发呆、看天。他在树干上写了很多字,但我从来没有偷看过。树知道就够了,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。
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傍晚,我在银杏树下等他。他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两罐可乐。
“给你。”他递给我一罐。
“谢谢。”
我们靠着树干,喝可乐。太阳快落山了,把银杏叶照得金灿灿的,比秋天还黄。
“鹿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笑吗?”
“记得。在走廊上。你冲我笑,我心跳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冲你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那天之前,我在银杏树下看到了一行字。写着‘今天在走廊上遇见一个人,他冲我笑了一下,我的心跳了一下’。那是我第一次在你的字旁边写字。我写的是‘算。心跳就是喜欢’。”
我愣住了。可乐罐差点从手里滑落。
“那是你?”
“是我。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,“我一直在银杏树下写字。比你还早。高一开学第一天就来了。那天我很紧张,在树干上写了‘高中第一天,好紧张’。你看到过吗?”
“看到过!那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后来我看到你来了,看到你在树干上写字,看到你写遇见一个人心跳了一下。我知道那个人是我,因为我只对你笑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?”
“因为那天在走廊上,我只对你笑了。”
夕阳照在他脸上,他的耳朵是红的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耳朵这么红。
“周以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来写的那些回复,都是你?”
“都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说了,树知道就行。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我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。银杏叶在夕阳里闪闪发光,像无数只金色的小手在挥动。风吹过来,叶子落下来,落在我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周以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写在树干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,站起来,走到树干前面,指着一块地方。那里有一行字,被树皮长回来了一点,但还能看清。
“鹿安,我喜欢你。树知道。你也该知道了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,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:“树早就知道了。我现在也知道了。”
他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银杏叶哗啦啦地响,像树在鼓掌。
高三的时候,我们还是经常去银杏树下。但待的时间越来越短,因为课业越来越重。有时候只是路过,停下来摸一下树干,看看有没有新的字,然后就匆匆走了。
树干上的字越来越多,新的叠着旧的,有些已经看不清了。但“沈鹿”那两个字还在,被树皮包了一半,露出来的部分还是那么清晰。我有时候会想,沈鹿是谁?他现在在哪里?他知不知道,他刻在树上的名字,被后来的人一遍一遍地摸过、读过、猜想过?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和周以宁去了银杏树下。树干上又多了一行新字,是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写的:“三年了。谢谢这棵树。再见。”
我在那行字下面写:“鹿安,高三三班。毕业了。谢谢树。”
周以宁在旁边写:“周以宁,高三三班。谢谢树。谢谢鹿安。”
我们靠在树干上,最后一次一起看天。银杏叶还是绿的,要等到秋天才会变黄。我们等不到今年秋天了。
“鹿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棵树,会记得我们吗?”
“会。树不会忘记。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那它会记得你写的第一行字吗?”
“会。它会记得每一个在它身上写字的人。不管字迹还在不在,它都会记得。”
他笑了。眼睛弯弯的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后来我们毕业了,去了不同的城市。周以宁去了北方,我去了南方。每年秋天,银杏叶变黄的时候,我会收到他发来的照片。有时候是一棵银杏树,有时候是一片落叶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行字:“今天银杏黄了。你想不想它?”
我会回:“想。想树。也想你。”
去年冬天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银杏树还在,比以前更粗了,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。我走过去,摸了一下树干。那些字还在,有些已经被树皮完全吞没了,有些还露在外面。我的字,周以宁的字,沈鹿的字,还有无数我不认识的人的字。密密麻麻的,像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地记录着时间。
我在树干上找了很久,找到了周以宁写的那行字:“鹿安,我喜欢你。树知道。你也该知道了。”字迹已经被树皮挤歪了,但还能看清。我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:“我知道。一直都知——。”
写到一半,笔没水了。我甩了甩,还是写不出来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没写完的“道”字,笑了。
没关系。树知道后面是什么。
我靠在树干上,仰头看天。冬天没有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无数只张开的手,在接什么东西。可能是雪,可能是雨,可能是风,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但手一直张着。像这棵树,一直张着它的枝干,接住每一个来树下的人。接住他们的秘密,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喜欢和遗憾。接住十六岁的鹿安,十七岁的周以宁,十八岁的沈鹿,还有无数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走到树干前面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字。密密麻麻的,歪歪扭扭的,深的浅的,新的旧的。它们挤在一起,像一群素不相识的人,在一棵树下躲雨。
雨早就停了。但他们还在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银杏树站在教学楼后面,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。夕阳照在树干上,那些字迹在光里浮浮沉沉的,像水底的石头,被光照亮了轮廓。
爷爷说得对。鹿是森林里的精灵,安是平安的意思。他给我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我在森林里安安静静地长大。
但他没说,森林可以是一棵树。一棵银杏树。比所有人都老,比所有人都沉默,但比所有人都记得。
记得每一个靠在它身上的人,记得每一句说给它听的话,记得每一次心跳。
树知道。树什么都知—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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