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急。慢慢走。反正钟有的是时间。我们也是。
我叫林朝夕。这个名字是爸爸取的,他说“朝夕”就是早晨和傍晚,是一天的开始和结束。他希望我能看见每一天的全貌,不只看中间那段最亮的时候。小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只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写,比“晨曦”“朝阳”都少几笔。
高一那年,我发现教学楼顶有一座钟。
说是钟,其实就是一个圆形的钟面,嵌在楼顶的墙面上,从操场上看过去,能看见黑色的指针和白色的数字。但走近了才发现,这座钟早就停了。指针永远停在十点零九分,分针指向九,时针刚过十。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,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修一座钟在楼顶却没人修它。它就这样停在那里,像一个打瞌睡的老人,头一点一点的,就是不醒。
我发现这座钟,是因为一次迷路。
高一开学第三天,我走错了教学楼。本来要去实验楼上化学课,结果走到了行政楼。行政楼的电梯很小,我按了最高层,门开了,是一条走廊,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,铁门半开着,外面是楼顶的天台。
我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天台不大,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,踩上去软软的。角落里堆着几盆枯死的植物,一个破旧的遮阳伞,还有一张铁架子焊成的长椅。长椅正对着那座钟。
我坐在长椅上,仰头看那座钟。十点零九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钟面上,指针的影子投在白色的数字上,像一个人的手臂,伸出来,又缩回去。
那天我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课间。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,被老师骂了一顿。但我一点都不后悔。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地方,一个时间停住的地方。
从那以后,我经常去天台。不是每天都去,是心情特别好的时候,或者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。考试考好了去,考砸了也去。跟朋友吵架了去,和好了也去。天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座停了的钟,一张生锈的长椅,几盆死掉的植物。但对我来说,这些就够了。
我在长椅上坐着,看那座钟。十点零九分。永远是十点零九分。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,太阳升起来落下去,铃声打响又响完,人来人往,它都不动。分针指着九,时针刚过十。像一个固执的人,认定了一个时间,再也不肯往前走。
我喜欢这种固执。
高二那年秋天,我去天台的时候,发现长椅上多了一个人。
是个男生。穿着校服,靠在长椅的另一端,仰头看着那座钟。他听到我的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眼睛很大,很黑,像两颗洗过的葡萄。
“你也来这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你也是?”
“嗯。”
他叫沈时,高二一班。他说他是在高一军训的时候发现这个天台的,“比你来得更早”。他说他每个星期都会来两三次,坐在长椅上看那座钟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他问,“一座停了的钟,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就是因为停了才好看。”我说,“它不用赶时间。它想停就停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有点奇怪。“你说话的方式真特别。”
“哪里特别?”
“别人看到停了的钟,会说‘坏了’、‘该修了’。你说‘它不用赶时间’。”
我笑了。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看它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它在等我。”
“等你什么?”
“等我不赶时间的时候。”他指了指那座钟,“你看,它停在十点零九分。上午十点零九分,不是上课时间,也不是下课时间。是一节45分钟课中间的那个时刻。不开始,也不结束。就是中间。”
“中间怎么了?”
“中间可以喘口气。”他说,“上课铃响了要集中注意力,下课铃响了要换教室。只有中间那几分钟,没有人叫你做什么。你可以发呆,可以看窗外,可以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。”
“所以这座钟停在中间?”
“对。它帮我把中间停住了。”
那天我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,影子从短变长,但钟没动。十点零九分。永远在中间。
从那以后,天台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不是约好的,但我们的时间表慢慢同步了。每周二和周四的自习课,每周五的放学后,我们都会前后脚上天台。有时候我先到,他后到;有时候他先到,我后到。先到的人会帮后到的人把长椅上的灰吹一吹。
我们不怎么说话。大多数时间就是坐着,看那座钟。偶尔聊几句,也是有的没的。
“沈时,你说这座钟是什么时候停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久以前了。也许是建校的时候。”
“那它停了多久了?”
“可能二十年?三十年?”
“那它比我们老。”
“比我们老多了。”
“它会不会觉得无聊?一直停在同一个时间,看了几十年的同一片天空。”
“不会。它又不是人。”
“但我觉得它会。它停了这么多年,肯定见过很多人。有人来看它,有人来坐一会儿,有人来哭一场,有人来笑一笑。它都记得。”
“你又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他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窝。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去天台的时候,发现沈时在钟下面站着。不是坐在长椅上,是站在钟的正下方,仰着头,手伸出来,好像在够什么。
“你在干嘛?”
“我在看这个钟的背面。”他指了指,“这边有个小门,好像可以打开。”
我走过去看。钟的背面确实有一个小门,铁皮的,锈迹斑斑,上面挂着一把小锁。锁也锈了,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。
“你想打开它?”
“想。我想看看钟里面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那你打开啊。”
“没钥匙。”
我们站在钟下面,仰头看那个锈掉的小锁。风吹过来,冷的。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林朝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个钟里面,会不会有什么东西?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比如……以前的人留下的东西。字条,或者信,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?”
“因为如果是你,你会在钟停的时候留下什么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会。我会写一张纸条,塞进去。告诉下一个打开的人,我在这里坐过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,开始拧那把锁。锁太锈了,拧不动。他又掏出一把钥匙,试了试,也不行。最后他找了一块石头,敲了几下,锁“咔”一声开了。
他打开小门。里面黑黑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齿轮和铁丝,锈得一塌糊涂。他的手伸进去摸了一圈,掏出来的时候,手指间夹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很旧了,发黄发脆,折成四折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“今天高考结束了。我来看这座钟。它停了三年了。希望有一天它能重新走起来。但如果不走,也没关系。停着也挺好。——2008届,林昭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有点发抖。林昭。跟我同姓。2008届。十五年前。
“林朝夕,这个人跟你同姓。”沈时把纸条递给我。
“嗯。林昭。可能是我的本家。”
“你要留着吗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是你本家留下的。”
我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还有一颗橘子糖,糖纸皱巴巴的。我把糖拿出来,放在钟里面的齿轮上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沈时问。
“给下一个打开的人。万一十五年后又有人打开呢。”
“你放一颗糖,十五年后还能吃吗?”
“不能吃。但看到的人会知道,有人在这里坐过,有人在这里吃过糖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。那个小窝又出现了。
“林朝夕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我们也留一张纸条吧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撕了一张作业本的纸,铺在膝盖上。“写什么?”
“写我们的事。写今天的事。”
他写了几行,递给我。我看了,笑了。然后在下面加了几行。
最后我们把纸条折好,放在钟里面,挨着那颗橘子糖。关上门,把锈锁挂回去。锁已经扣不上了,就那样挂在上面,像一个等谁来开的门。
后来的日子,我们经常去天台。有时候带着纸条去,打开小门,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人拿走。糖还在,纸条还在。没有人来过。钟还是停在十点零九分,分针指着九,时针刚过十。
“沈时,你说这座钟为什么停了?”
“可能坏了。”
“但它可以修啊。为什么不修?”
“可能没有人觉得它重要。”
“但它很重要。对来天台的人来说,它很重要。”
“对。对我们来说很重要。”
高三的时候,课业越来越重。去天台的次数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个月才去一次。但每次去,我们都会打开钟后面的小门,看一眼里面的东西。糖还在,纸条还在。没有人动过。
“你说,会不会永远没有人来打开?”
“不会。总会有人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会回来。毕业以后,我会回来看它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我保证。”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去了天台。长椅上的灰已经很厚了,我们没坐,站在钟下面。阳光照在钟面上,指针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手。
“林朝夕,你说这座钟,会不会有一天重新走起来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会。也许不会。”
“你希望它走吗?”
我想了很久。“不希望。它停了这么多年,已经习惯了。突然让它走,它会累的。”
他笑了。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,嘴角的小窝很深,眼睛有点红。
“沈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我说过的。我会回来看它。”
“那我也来。我们一起。”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我握住了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。风从钟面上吹过来,冷的。但他的手掌是暖的。
后来我们毕业了。我去了本地的大学,沈时去了北方。每个学期结束,我会回高中看看。去天台,坐一会儿,看看那座钟。十点零九分。没变过。
大一的寒假,我回去的时候,发现钟后面的小门开了。里面的糖不见了,纸条也不见了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有人来过了。十五年后,终于有人来了。
小门里面放着一张新的纸条,折成四折。我打开,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谢谢你们的糖。虽然不能吃了,但很甜。我是2010届的,今天回来看母校。这座钟还是没走。但没关系,停着也挺好。——2010届,陈小鹿”
我把纸条放回去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放在里面。又撕了一张纸,写了一行字:“陈小鹿你好。我是2013届的。这座钟还在停着。我也觉得挺好。给你一颗糖,新鲜的,能吃。——2013届,林朝夕”
关上门,把锁挂回去。锁还是扣不上,就那样挂着,像一个等谁来开的门。
大二的寒假,我又去了。小门开着,里面的糖和纸条都不见了。放着一张新的纸条:“林朝夕你好。我是2015届的。谢谢你的糖,很甜。我放了一颗新的。也给下一个来的人。——2015届,周远”
我笑了。也放了一颗糖,写了一张纸条。大三、大四,每一年都去。每次小门都是开着的,里面的东西都换过了。糖从橘子味变成草莓味,从硬糖变成软糖,从奶糖变成巧克力。纸条上的名字一届一届的,2008、2010、2013、2015、2016、2017、2018……像一条链子,一环扣一环,从林昭开始,一直传下来。
没有人修过这座钟。它还是停在十点零九分。分针指着九,时针刚过十。但我觉得它没有停。它在走,以一种很慢很慢的方式走。每一次有人打开小门,放一颗糖,写一张纸条,它就走了一秒。从2008年到2018年,它走了十秒。从2018年到2023年,它又走了五秒。
很慢。但没关系。它不用赶时间。
去年冬天,我又去了天台。小门开着,里面的东西又换了。是一颗橘子糖,和一张纸条。我打开纸条,看到上面的字,愣住了。
“林朝夕,我回来了。说好的,我会回来看它。它还在停着。真好。——沈时”
我站在钟前面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风吹过来,冷的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放在钟里面。又撕了一张纸,写:“沈时,我也回来了。说好的,我们一起。它还在停着。我也觉得真好。——林朝夕”
关上门。锁还是扣不上。但我没有扣。它应该开着。开着,下一个人才会来。
我走下天台,走到校门口,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。很高,很瘦,穿着黑色的大衣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看见我,笑了。嘴角有一个小窝。
“林朝夕。”
“沈时。”
“你也来看钟?”
“嗯。你也是?”
“嗯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校门。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
“林朝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这座钟,会不会有一天走到十点十分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会的。”
“那你想看到它走到十点十分吗?”
我想了想。“想。但也不急。它可以慢慢走。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。”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爸爸给我取名叫朝夕,是希望我看见每一天的全貌。不只看中间那段最亮的时候。我现在懂了。最亮的时候是十点零九分,是那座钟停住的时间。但不只是十点零九分好看。十点零八分也好看,十点十分也好看。天亮好看,天黑也好看。开始好看,结束也好看。
中间好看。两边也好看。
因为有人在旁边,陪你一起看。从早到晚,从朝到夕。从十点零九分,到十点十分。
不急。慢慢走。反正钟有的是时间。我们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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