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坐在长椅上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挤挤挨挨的。桂花树还没开,但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
我叫季南风。我爸说,这个名字取自“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”,他希望我是一个温柔的人,像南风一样,不急不躁,轻轻地来,轻轻地走。但很可惜,十六岁的我,既不温柔也不轻盈。我像一块石头,又硬又闷,扔进水里都溅不起多大的水花。
高一那年,我被班主任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窗外是教学楼后面的花坛,花坛边有一张长椅,木头的,漆皮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灰白色的木纹。长椅正对着花坛里那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,桂花开得满树金黄,风一吹,香气能飘进教室,把整节课都染甜。
我经常在上课的时候看那张长椅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而是因为它空着。永远空着。没有人坐在上面,没有人路过它,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它。它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观众席。
第一次坐在那张长椅上,是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傍晚。那天我跟同桌吵了一架,原因很小,小到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。但当时觉得天都塌了,胸口堵着一团气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放学后我没有回家,绕到教学楼后面,看见了那张长椅。
我坐下来。木头有点凉,透过校服裤子传过来,凉飕飕的。桂花树还没开,叶子绿得发暗,密密的,把天遮住了一半。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,开得稀稀拉拉的,红色的花瓣落在地上,被风吹到长椅脚边。
我坐在那里,什么也没想。胸口那团气慢慢散了,像被风吹走的云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,我才站起来回家。
从那天起,花坛边的长椅成了我的地方。放学后去,心情不好的时候去,不想回家的时候也去。我坐在上面,看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;看桂花树从绿变黄,从黄变秃,又从秃变绿;看蚂蚁在长椅腿上爬来爬去,忙忙碌碌的,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长椅的靠背上刻着字。我是坐了很多次之后才发现的。那天我往后靠,手搭在靠背上,指尖摸到一道刻痕。我转过身去看,靠背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:“季南风,高一三班,坐在这里看完了三年花开花落。”
我愣住了。季南风。跟我同名同姓。是同一个人还是另一个人?
我摸了摸那行字。刻得很深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字迹不是新的,木头边缘已经发黑了,大概是很多年前刻的。我在那行字下面,用手指在木头上写了一笔——没有工具,只是用手指描了一下。当然留不下痕迹,但我写了。我在心里写:“我也是季南风。我也坐在这里。我也在看花。”
高二那年秋天,桂花开了。满树金黄,香气浓得化不开,坐在长椅上像是泡在蜜罐里。我靠着靠背,闭着眼睛闻桂花香,听见有人走过来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。我睁开眼,一个女生站在长椅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看着我。
“这个位置有人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你坐。”
她坐下来,把书放在膝盖上。她没有看书,只是坐着,看着花坛里的桂花树。风一吹,几朵桂花落下来,掉在她的头发上,她没发现。
“你也经常来这里?”我问。
“嗯。高一就来了。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“我也是高一就来的。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。
“那你叫什么?”
“季南风。高二三班。”
“我叫沈南乔。高二一班。”
“沈南乔?名字里也有南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都是南方来的风。”
她叫沈南乔,高二一班,成绩很好,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十。她说她第一次来这里是高一开学第一天,“因为迷路了”。她说她看到这张长椅,觉得它很好看,就坐下来,然后就不想走了。
“你也是因为迷路才来的?”
“不是。我是因为跟同桌吵架了。不想回家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跟他吵架吗?”
“不吵了。我们和好了。但这里我还是会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安静。花坛里的花不会说话,桂花树不会说话,长椅也不会说话。但它们都在。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说得对。不说话也不会尴尬。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。”
从那天起,花坛边的长椅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不是约好的,但我们的时间表慢慢重合了。放学后,我们会前后脚到。有时候我先到,她后到;有时候她先到,我后到。先到的人会帮后到的人把长椅上的落叶拂一拂。
我们不怎么说话。大多数时间就是坐着,她看书,我发呆。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又谢,桂花树的叶子从绿变黄,从黄变秃。秋天的时候,桂花的香气把我们裹在一起,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。
“季南风,你说这张长椅上有多少个人坐过?”
“很多吧。靠背上有好多刻的字。”
“你都看过?”
“看过一些。最早的是2005届的。一个叫林远的人写的。”
“他写了什么?”
“他写‘林远,高三,要加油’。旁边画了一个小人,在跑步。”
“那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刻的字还在。说明他来过,他坐在这里,他加过油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来过就够了。”
冬天的时候,长椅太冷了,我们就不坐了。但每次路过,还是会看一眼。长椅空荡荡的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月季花也枯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但我知道,春天来了,它又会热闹起来的。
高三那年春天,花坛里的月季开了。红的,粉的,黄的,一朵一朵的,挤在绿叶中间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。桂花树也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阳光照在上面,透明得像一片片薄玻璃。
我和沈南乔坐在长椅上,一人一边。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我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季南风,你有没有想过,毕业以后这张长椅会怎么样?”
“它会在这里。等下一个坐上来的人。”
“那你会回来看它吗?”
“会。你呢?”
“我也会。我想看看它老了没有,木头有没有烂掉,靠背上的字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的。刻得那么深,不会掉的。”
“但木头会烂。烂了就没有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再刻一次。把那些字重新刻上去。让后来的人知道,有人坐在这里过。”
她笑了。梨涡浅浅的,像花坛里的月季花苞,半开不开的。
“季南风,你说话好像一个诗人。”
“我不是诗人。我只是坐在这里太久了,长椅教会了我一些东西。”
“长椅教会了你什么?”
“教会我坐着。不用做什么,不用说什么,就坐着。看花开花落,看人来人往。就够了。”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坐在长椅上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,红的粉的黄的,挤挤挨挨的。桂花树还没开,但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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