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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砚书:操场围墙的裂缝

程砚书:2026-03-25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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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裂着,光才能透过来。

围墙开裂了怎么处理_精选问答_学堂_齐家网

我叫程砚书。这个名字是奶奶取的,她说“砚”是砚台,“书”是书本,希望我做个读书人。奶奶是小学老师,教了一辈子语文,退休后还在家里批改作业,红笔用掉了一盒又一盒。她总说,书是世界上最不会辜负人的东西,你读它,它就给你。

但我不是读书的料。我坐在教室里的时间,还没有坐在操场围墙上的时间多。

操场围墙在教学楼的背面,是学校最老的墙,红砖砌的,水泥抹面,年久失修,墙上裂了好几条缝。最宽的一条缝在围墙的中间段,从墙头一直裂到墙根,像一道闪电劈下来。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,窄的地方也能插进两根手指。透过裂缝,能看见墙外面的世界——一条窄窄的巷子,几棵歪脖子树,远处是高高的居民楼。

我第一次发现这条裂缝,是高一下学期的某个下午。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,所有人都去打篮球了,我一个人在操场上晃荡,不想动,也不想回教室。走到围墙边,看见了那条裂缝。我蹲下来,把眼睛凑近,从裂缝里往外看。巷子里没人,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。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,从墙头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

我坐在围墙上,背靠着裂缝,晒太阳。砖墙被晒得暖烘烘的,透过校服传过来,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我。那天我在围墙上坐了一整节体育课,什么也没做,就是坐着,看自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。

从那天起,操场围墙成了我的地方。每周两三次体育课,或者放学后,我都会去坐一会儿。靠在裂缝旁边,听墙那边的声音——猫叫,狗吠,自行车铃铛,收废品的吆喝,炒菜的滋啦声,小孩哭闹,夫妻吵架。墙那边的世界是活的,嘈杂的,乱七八糟的,但跟我没关系。我坐在这边,听那边的声音,像听一台收音机,可以随时关掉,也可以随时打开。

围墙的砖缝里塞着东西。我是无意中发现的。有一天我坐累了,手撑在墙上往下滑,手指碰到砖缝里一个硬硬的东西。掏出来,是一张纸条,折成很小的一块,被砖灰染得灰扑扑的。

我打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:“今天被数学老师骂了。不想回家。在这里坐了一下午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三声,我觉得它在安慰我。”

我笑了。把纸条塞回去,又从书包里撕了一张作业本的纸,写:“猫不会安慰人。但你可以觉得它会。这就够了。”折好,塞进旁边的砖缝里。

第二天再去的时候,纸条不见了。砖缝里多了一张新的:“你说得对。这就够了。谢谢。——一个也在墙上坐着的人”

我在下面写:“你经常来?”

“每周都来。这里是我的位置。”

“这里也是我的位置。怎么办?”

“那就轮流。你一三五,我二四六。周日给墙。”

“周日墙要休息?”

“对。墙也要喘口气。”

从那天起,围墙的砖缝成了我们的信箱。不是每天都有信,但每隔几天,就会多一张纸条。我们像两个在不同时间坐在同一段墙上的人,通过砖缝传递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没有人知道对方是谁,也没有人问。墙知道就够了。

“今天体育课跑了800米,最后一名。但我跑完了。没有走。”

“跑完就很厉害。名次不重要。”

“你今天为什么来?”

“因为物理考试考砸了。不想面对。”

“那你在这里坐多久?”

“坐到天黑。墙外面的灯亮了,我就走。”

“灯亮的时候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黄黄的,暖暖的。像有人在家里等你。”

“那你家有人等你吗?”

沉默。隔了两天,回复才来。“没有。所以我喜欢看别人家的灯。”

我坐在围墙上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冷的。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在纸条上写:“那你看我的灯。虽然你看不见,但我的灯是亮着的。我帮你亮着。”

第二天,砖缝里多了一颗糖。橘子味的,用透明胶粘在纸条上。纸条写着:“谢谢你的灯。很亮。这是糖,给你的。我每次来都会带一颗糖,放在砖缝里。给下一个坐着的人。”

我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很酸,酸得眯起眼睛。但酸过之后是甜的。我在纸条上写:“很甜。谢谢。我也会放的。”

从那以后,砖缝里经常会出现糖。橘子味、草莓味、苹果味、奶糖、巧克力、硬糖、软糖。每次都不一样,但每次都会有一张小小的纸条:“给你的。坐在这里的时候吃。”

我吃了很多颗糖,也留了很多张纸条。我们聊过考试,聊过老师,聊过墙外面的猫,聊过天黑之后的灯。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谁,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。我们只是两个坐在同一段墙上的人,在不同的时间里,留下一些想说的话。

“今天墙外面的猫又来了。叫了三声。我觉得它在问我好。”

“那你跟它问好了吗?”

“我叫了一声。它跑了。”

“你把它吓跑了。”
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想跟它打个招呼。”

“没关系。它明天还会来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猫比人记性好。它记得你。明天它会回来的。”

高二那年秋天,砖缝里出现了一封很长的信。字迹跟以前不一样,更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写的。

“我要毕业了。高三了,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。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。虽然没见过面,但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。墙交给你了。猫交给你了。灯也交给你了。你要记得看灯。天黑的时候,灯会亮起来的。——一个也坐在墙上的人”

我坐在围墙上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风吹过来,冷的。我把纸条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从书包里撕了一张纸,写:“毕业快乐。谢谢你的糖。墙我会照顾好。猫我会照顾好。灯我也会看。你也要记得看灯。不管在哪里,灯都会亮起来的。——另一个坐在墙上的人”

塞进砖缝。第二天,纸条不见了。砖缝里多了一颗橘子糖,和一张小纸条:“谢谢。我会的。——一个也坐在墙上的人”

那之后,砖缝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字。但我还是每天去。坐在围墙上,靠着裂缝,听墙那边的声音。猫叫,狗吠,自行车铃铛,炒菜的滋啦声。天黑的时候,灯亮起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我替他看着那些灯,每一盏都替他看了。

砖缝里的糖没有断过。我放一颗,拿走一颗。有时候是我放的,有时候是别人放的。纸条上的字迹换来换去,有圆珠笔的,有铅笔的,有中性笔的。署名也不再是“一个坐在墙上的人”了,有叫林小夕的,有叫陈远的,有叫苏糖的,有叫周念的。他们写:

“今天被同桌误会了。不想解释。在这里坐了一下午。墙外面的猫叫了好几声,我觉得它在替我骂人。”

“收到录取通知书了。来跟墙说一声。墙没说话,但裂缝里透过来一束光。我觉得它在恭喜我。”

“要毕业了。谢谢这堵墙,谢谢裂缝,谢谢砖缝里的糖。很甜。”

“今天体育课跑了800米,第一名。来跟墙报个喜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三声,我觉得它在给我鼓掌。”

我坐在围墙上,一行一行地读。那些纸条从砖缝里探出头来,白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粉的,像一墙的小旗帜。新的人盖住旧的人,新的字盖住旧的字,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。它只是被压在了下面,像墙的裂缝,风吹日晒,越来越大,但永远不会合拢。

高三那年春天,我去围墙的时候,发现墙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女生。扎着马尾,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膝盖上放着一本书。她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眼睛很大,很亮,像墙外面的灯。

“你也来这里?”她问。

“嗯。你也是?”

“嗯。我高一就来了。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
“我也是高一就来的。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
她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鼻子上有小小的皱纹。

“那你叫什么?”

“程砚书。你呢?”

“林小夕。高二三班。”

“你在砖缝里留过纸条?”

“留过。你是那个回我纸条的人?”

“我是其中一个。有很多人在这里留过纸条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都看过。从最早的那张到现在,每一张都看过。”

“最早的那张是多久以前的?”

“七年前。2010届的学长写的。他说被数学老师骂了,不想回家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三声,他觉得在安慰他。”

“那张我也看过。我就是因为那张纸条才开始在这里写东西的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我们同时笑了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我们的笑声。

从那天起,围墙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不是约好的,但我们的时间表慢慢重合了。每周的体育课,每周的放学后,我们都会前后脚到。有时候我先到,她后到;有时候她先到,我后到。先到的人会帮后到的人把围墙上的灰擦一擦。

我们不怎么说话。大多数时间就是坐着,她看书,我发呆。墙外面的声音传过来,猫叫,狗吠,自行车铃铛,炒菜的滋啦声。天黑的时候,灯亮起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我们并排坐着,看那些灯,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
“程砚书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墙外面的那些人,知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的灯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他们亮着,就够了。”

“就像我们留纸条。不知道谁会看到,但写了,就够了。”

“对。写了就够了。”

高三那年冬天,我在砖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是林小夕写的。不是塞在砖缝里的,是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的,外面套了一个小塑料袋,防水的。

“程砚书,我要搬家了。下学期转学。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里了。谢谢你陪我坐了一年。你是第一个跟我一起看灯的人。墙交给你了。猫交给你了。灯也交给你了。你要记得看灯。天黑的时候,灯会亮起来的。——林小夕”

我把纸条摘下来,放进口袋里。从书包里撕了一张纸,写:“林小夕,灯我会看的。每一盏都替你看了。你也要记得看灯。不管在哪里,灯都会亮起来的。——程砚书”

塞进砖缝。第二天,纸条不见了。砖缝里多了一颗橘子糖,和一张小纸条:“谢谢。我会的。——林小夕”

我坐在围墙上,把糖剥开,放进嘴里。很酸,酸得眼睛眯起来。但酸过之后是甜的。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去了围墙。砖缝里有一张纸条,折成一个小方块,外面套着塑料袋。我打开,上面写着:“程砚书,毕业快乐。墙交给我吧。我会照顾好。猫也是。灯也是。糖也是。——林小夕”

我愣了一下。她不是转学了吗?她回来了?

“你不是转学了吗?”

“没转成。家里又决定不搬了。我又回来了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想给你一个惊喜。毕业快乐。”

我笑了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一声,像是在催我回复。

我在纸条下面写:“谢谢你。墙交给你了。猫交给你了。灯交给你了。糖也交给你。记得传下去。——程砚书”

然后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墙外面的灯亮起来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我看了最后一眼,转身走了。

后来我上了大学,去了南方。大学里的围墙很高,没有裂缝,看不到外面。但我每天晚上都会看灯。宿舍楼的灯,教学楼的灯,远处居民楼的灯。一盏一盏的,黄黄的,暖暖的。我替林小夕看着它们,每一盏都替她看了。

大一的冬天,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。是一个陌生人,头像是操场围墙的照片。“程砚书学长你好,我是林小夕的学妹。她让我告诉你,墙还在,裂缝还在,砖缝里的糖还在。猫也还在,每天下午都会来叫几声。灯也还在,每天天黑都会亮起来。她让你放心。”

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。然后回复:“告诉她,我知道了。灯我会看的。每一盏都替她看了。”

大二的暑假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操场围墙还在,裂缝还在,比以前更宽了。砖缝里塞满了纸条,白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粉的,像一墙的小旗帜。我蹲下来,一张一张地看。

“今天被数学老师表扬了。来跟墙说一声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三声,我觉得它在恭喜我。”

“跟妈妈吵架了。不想回家。在这里坐了很久。墙外面的灯亮了,我觉得像妈妈在等我。”

“要毕业了。谢谢这堵墙,谢谢裂缝,谢谢砖缝里的糖。很甜。”

“今天体育课跑了800米,及格了。来跟墙报个喜。墙外面的猫叫了三声,我觉得它在说‘好棒’。”

最后一张纸条是最新的,字迹很新,墨迹还没干透。“我是高一新生,今天第一次来这里。学长学姐们,你们的纸条我都看了。你们的糖我也吃了。很甜。谢谢你们。我也会传下去的。——2023届,陈小鹿”
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,放进砖缝里。旁边塞了一张纸条:“陈小鹿你好,我是程砚书,2019届的。谢谢你传下去。墙交给你了。猫交给你了。灯也交给你了。记得看灯。天黑的时候,灯会亮起来的。——2019届,程砚书”

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墙外面的灯亮起来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我看了最后一眼。

猫叫了一声。

我回头。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,舔着爪子。它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又叫了一声。

我笑了。“你好。好久不见。”

猫没理我,继续舔爪子。但我觉得它在说:“灯亮着呢。你放心。”

奶奶说,书是世界上最不会辜负人的东西。她没说错。但这堵墙也没有辜负我。它接住了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每一个下午,接住了那些不想回教室的瞬间,接住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它裂开一条缝,让我看见墙那边的世界——猫在叫,灯在亮,有人在炒菜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等我。

那些人不知道我在看他们。但他们亮着,就够了。

就像砖缝里的纸条。不知道谁会看到,但写了,就够了。就像那颗橘子糖。不知道谁会吃到,但放了,就够了。就像这堵墙。不知道会裂开多久,但它裂着,就够了。

裂着,光才能透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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