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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长安:器材室的旧跳箱

宋长安:2026-03-26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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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跳箱是最好的老师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什么都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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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宋长安。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,他说“长安”是“长治久安”的意思,希望我一生平安顺遂。但他大概没想到,他孙子最大的不安,来自体育课。

我从小就怕体育课。不是怕累,是怕丢人。跑步跑不快,跳远跳不远,球类运动永远接不到球。每次体育课分组,我都是最后被选走的那个,站在队伍里,低着头,假装在看鞋带。体育老师对我最大的评价是“宋长安,你动一动”。

高一下学期,体育课开始教跳箱。

跳箱。那是我噩梦的起点。那个长方形的箱子,漆成墨绿色,四条腿稳稳地扎在地上,像一只蹲着的怪兽。老师先示范:助跑、踏板、撑手、分腿、落地。一气呵成,像一只飞过墙的猫。

轮到我。助跑,踏板,撑手——手撑上去的瞬间,我的腿像被钉住了一样,怎么也分不开。整个人趴在跳箱上,像一个被拍扁的青蛙。全班都笑了。

老师叹了口气:“宋长安,你去旁边练练分腿跳。先在原地练。”

我走到操场角落,在草地上练分腿跳。一蹦一蹦的,像一只笨拙的蚱蜢。同学们在跳箱前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地飞过去,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蹦。

那天放学后,我没有回家。我走到器材室门口,门没锁。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堆满了各种器材:垫子、球、跳绳、跨栏架。最里面,靠墙的地方,并排放着几个旧跳箱。比体育课上用的那个矮一些,旧一些,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片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那个跳箱。木头凉凉的,糙糙的,上面有无数道划痕,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,被多少个屁股坐过。

我把跳箱拉到器材室中间的空地上。矮的那面朝前,高的朝后。我退后几步,助跑,踏板,撑手——又一次趴在了上面。腿还是没有分开。

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十次。二十次。

每次都是趴在上面。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。器材室里很暗,只有高窗上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跳箱上,照在我出汗的手掌上。没有人看见我,没有人笑我。只有跳箱,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被我一次一次地趴上去。

第七天的时候,我终于分开了腿。不是跳过去的,是跨过去的。脚从跳箱上划过,落在地上的时候,我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但我站住了。我站在跳箱的后面,回头看那个墨绿色的箱子,心跳得很快。

我做到了。虽然很难看,虽然分腿的时候膝盖弯得像虾米,虽然落地的声音像一只麻袋摔在地上。但我做到了。

从那以后,器材室成了我的秘密基地。每天放学后,我都会去。把旧跳箱拉到空地上,一遍一遍地练。助跑、踏板、撑手、分腿、落地。助跑、踏板、撑手、分腿、落地。跳箱被我磨得发亮,那几道划痕更深了,木头上沾满了我的手掌印。

第三周的时候,我能跳过矮的那面了。第五周,我调高了高度,从矮的那面换成高的那面。又趴了很多次,又跨了很多次,终于有一天,我飞过去了。不是跨,是飞。腿分得很开,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鸟。

器材室里没有观众,只有跳箱。但跳箱是最好的观众。它不会笑我,不会叹气,不会说“宋长安,你动一动”。它就蹲在那里,等着我,一次一次地接纳我的失败,一次一次地看我趴上去,一次一次地沉默。

第二个月,我在器材室里发现了一行字。

跳箱的侧面,靠近底部的地方,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。字迹很淡,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:“我叫何夕,我在这里练了一个学期的跳箱。从不敢跳到能跳过去。谢谢这个跳箱。它很旧,但它很好。”

我蹲在跳箱前面,看着那行字。何夕。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是哪一届的。但他也在这里练过跳箱。他也趴过,也摔过,也一次一次地爬上去过。他也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跟这个旧跳箱较劲。

我在那行字下面,用圆珠笔写了一行:“我叫宋长安。我也在这里练跳箱。谢谢何夕。谢谢跳箱。”

从那天起,跳箱的侧面多了一行新的字。后来又多了一行,又多了一行。不同的人,不同的笔迹,不同的年份。

“我是陈小鹿。跳箱很矮的时候我也跳不过去。后来跳过去了。谢谢跳箱。”

“我是周远。体育课跳箱不及格,来这里练了一个月。最后及格了。谢谢这个旧箱子。”

“我是林朝夕。我不是练跳箱的,我是来躲人的。器材室很黑,但很安全。谢谢。”

“我是沈时渡。我是来找东西的。找到了。谢谢器材室。”

一行一行的,从侧面写到正面,从正面写到背面。密密麻麻的,像一棵树的年轮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,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昏暗的器材室里,跟这个旧跳箱有过一次对话。

我每次去练跳箱,都会看看有没有新的字。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有的话我就读一遍,没有的话我就写一行。写今天跳过了几次,写今天摔了几次,写今天的风从高窗吹进来,凉凉的,写今天的阳光照在跳箱上,木头的纹路很好看。

高二那年秋天,我去器材室的时候,发现跳箱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
是个女生。扎着丸子头,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,正靠在跳箱上看手机。她听到门响,抬起头。眼睛很大,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“你也是来用跳箱的?”她问。

“嗯。你也是?”

“我不是。我是来躲体育课的。”她晃了晃手机,“外面在考800米,我不想跑。”

“那你躲在这里不会被发现?”

“不会。老师从来不进器材室。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
“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。”

她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鼻尖上的痣会动。

“那你叫什么?”

“宋长安。高二三班。”

“我叫姜北北。高二五班。”

“你在跳箱上写过字吗?”

“写过。‘姜北北,躲在这里很安全’。你呢?”

“写过。‘宋长安,在这里学会跳箱’。”

“那你学会了吗?”

“学会了。虽然还是很丑,但能跳过去了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能跳过去就够了。”

从那天起,器材室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地方。不是约好的,但我们的时间表慢慢重合了。体育课的时候,她会来躲着,我会来练跳箱。她靠在跳箱上看手机,我一遍一遍地助跑、踏板、撑手、分腿、落地。跳箱被她靠得越来越亮,木头被她磨得光滑。

“宋长安,你为什么这么认真?体育课又不算分。”

“不是算不算分的问题。是我不想再趴在跳箱上了。”

“那你趴过很多次?”

“无数。第一个月每天都在趴。趴到膝盖都是淤青。”

“不疼吗?”

“疼。但趴着趴着就习惯了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放弃?”

“想过。每天都想。但第二天还是会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跳箱在这里。它等我。”

她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“跳箱等你,你就来?”

“对。它等了我那么多次,我不能让它白等。”

她低下头,摸了摸跳箱的侧面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“那它等了多少人?”

“很多。何夕、陈小鹿、周远、林朝夕、沈时渡。还有我们。”

“那它好辛苦。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
“但它不抱怨。它就蹲在这里,谁来了都一样。不会因为你跳得好就高兴,也不会因为你跳得差就嫌弃。”

“那它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
“对。它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
高二那年冬天,器材室里多了一样东西。不是字,是一张纸条,用透明胶粘在跳箱的侧面。纸条上写着:“宋长安,姜北北,我要毕业了。以后不会再来器材室了。谢谢跳箱,谢谢你们。跳箱留给你们了。你们要好好练。——何夕”

我和姜北北蹲在跳箱前面,看着那张纸条。何夕。跳箱上的第一个名字。那个在这里练了一个学期跳箱的人。他要毕业了。

我在纸条下面写:“何夕学长,毕业快乐。跳箱我们会照顾好。你也要记得跳,不管在哪里,都要跳过去。——宋长安”

姜北北也写:“何夕学长,谢谢你在这里留下字。谢谢你让我知道,器材室是一个可以躲的地方。毕业快乐。——姜北北”

高三那年,课业重了,我去器材室的次数越来越少。但每次去,都会看看跳箱上的字。字越来越多,从侧面写到正面,从正面写到背面,从背面写到顶部。新的字叠着旧的字,新的名字盖着旧的名字。但何夕的那行还在,在最底下,虽然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还在。

“我是2021届的林小满。今天体育课跳箱及格了。谢谢这个旧箱子。它很丑,但它很好。”

“我是2022届的陈远。我不是来练跳箱的,我是来哭的。器材室很黑,没人看见我。哭完就好了。谢谢器材室。”

“我是2023届的苏糖。我是来躲雨的。外面下大雨,器材室下小雨。但比外面好。谢谢。”

“我是2024届的周念。我是来找一个东西的。找到了。谢谢。”
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去了器材室。跳箱还在老地方,侧面贴满了纸条,白的黄的蓝的粉的,像一面彩色的旗帜。姜北北靠在跳箱上,手里拿着一罐可乐。

“你来了?”

“嗯。最后一天了。”

“你跳最后一次吧。我帮你数。”

我退后几步,助跑,踏板,撑手,分腿,落地。很顺,很轻,像一只飞过墙的猫。落地的声音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满分。”姜北北说。

我笑了。跳箱蹲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木头上布满了划痕和字迹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

我蹲下来,在跳箱的底部,找了一块最后剩下的空白,用手指写了一行字。没有笔,只是用手指在灰尘上划了一下:“谢谢跳箱。谢谢所有人。——宋长安,2019届”

姜北北也在旁边用手指写:“谢谢器材室。谢谢黑暗。谢谢安全。——姜北北,2019届”

写完之后我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器材室里很暗,高窗上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跳箱上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。

“宋长安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很多年以后,还会有人来这个器材室吗?”

“会。总会有人来的。体育课永远有人不想上,跳箱永远有人跳不过去。”

“那他们会看到这些字吗?”

“会。他们会看到的。他们会知道,有人在这里练过跳箱,有人在这里躲过体育课,有人在这里哭过,有人在这里躲过雨。他们不会是一个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后来我毕业了,上了大学,工作了。大学里没有跳箱,也没有器材室。体育课是选修的,我选的是太极拳,不用跑不用跳,慢慢悠悠地比划,像在摸鱼。

但每年秋天,我会想起器材室,想起那个墨绿色的旧跳箱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想起何夕、陈小鹿、周远、林朝夕、沈时渡、林小满、陈远、苏糖、周念。想起姜北北靠在跳箱上看手机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跳箱等你,你就来”。

去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门卫换了,不认识我,打了半天电话才让我进去。器材室还在,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,门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灰白的铁皮。

推开门。里面还是那个样子,黑漆漆的,堆满了器材。垫子、球、跳绳、跨栏架。最里面,靠墙的地方,那个旧跳箱还在。更旧了,漆皮几乎掉光了,木头变成了深褐色,像一块老树皮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跳箱的侧面。那些字还在,被岁月磨得更浅了,但还能辨认。何夕的,陈小鹿的,周远的,林朝夕的,沈时渡的。我的也在,“宋长安,在这里学会跳箱”。姜北北的也在,“姜北北,躲在这里很安全”。

旁边多了很多新的字。2020、2021、2022、2023、2024、2025。一年一年,一届一届,像一条河,从很久以前流到现在,还会流向很久以后。

最新的一行是2025届的,字迹很新,墨迹还没干透:“我是2025届的温小暖。今天体育课跳箱及格了。谢谢这个旧箱子。它很旧,但它很好。谢谢所有在这里留下字的人。你们让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——2025届,温小暖”

我在那行字旁边,用手指在木头上写:“温小暖你好。我是宋长安,2019届的。恭喜你及格。你当然不是一个人。跳箱在这里,我们也在。——2019届,宋长安”

写完之后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高窗上透进来一点光,照在跳箱上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。那些字在光里浮浮沉沉的,像水底的石头,被光照亮了轮廓。

我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刺得我眯起眼睛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跳箱。一个男生站在跳箱前面,退后几步,助跑,踏板,撑手——趴在了上面。

全班都笑了。

我也笑了。我认识那个动作。趴在上面,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。我也趴过,很多很多次。

男生从跳箱上爬下来,脸红红的,低着头走到队伍最后面。

我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他。他很像我。像很多年前的宋长安,像很多年前的何夕,像很多年前每一个趴在跳箱上的人。

放学后,他会去哪里?

我知道。他会去器材室。他会推开那扇门,会在黑暗里找到那个旧跳箱,会把它拉到空地上,会一次一次地趴上去,会一次一次地摔下来。他会看到那些字,会看到何夕、陈小鹿、周远、林朝夕、沈时渡、宋长安、姜北北、温小暖。他会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
然后他会写下一行字:“我是某某某,我在这里练跳箱。谢谢跳箱。谢谢所有人。”

传下去了。从2005年到现在,从何夕到温小暖,从趴在上面到飞过去。一直传下去了。

爷爷说,长安是长治久安。但我觉得,长安不只是平安。长安是有人在等你,有人在接住你,有人在跳箱上留下字告诉你——你可以趴在这里,你可以摔在这里,你可以慢慢来。跳箱等你。跳箱不着急。

跳箱是最好的老师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什么都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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