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到天荒地老。画到没有人再需要躲在天台上哭。画到每一个人都有一扇窗户,窗外有蓝天,蓝天上有一朵云,云里藏着一只猫。猫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,问着同一个问题——

我叫沈知予。这个名字是妈妈取的,她说“知予”是“知道给予”的意思,希望我做一个愿意给的人。但她不知道,我给出去最多的东西,是粉笔灰。
我在高中做过最出格的事,是在天台围墙上画画。
不是那种随手涂鸦,是认认真真地画。用彩色粉笔,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,画天空、画云、画树、画鸟、画一个女孩站在窗前看远方。画完就擦掉,擦掉又画。天台的风很大,粉笔画本来也留不久,一场雨就没了。所以我每天都要重新画,每天都不一样。
天台是我高一发现的。教学楼六楼,最东边,有一扇铁门,锁是坏的。推开去,是一个不大的天台,四周是及腰高的围墙,地面是灰色的水泥,裂了几道缝,缝里长着瘦瘦的野草。天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很大的风,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吹得校服鼓鼓的,像一面帆。
我第一次上去,是因为哭。
那是高一开学的第二周,我在新班级里一个朋友都没有。课间的时候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天、打闹,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假装在看书。午饭的时候,食堂里到处都是人,我端着盘子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空位,最后站在墙角吃完了那顿饭。下午的课间,我趴在桌上假装睡觉,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。
放学后我没有回家,漫无目的地往楼上走。走到六楼,看见那扇铁门,推了一下,开了。风灌进来,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。我站在天台上,看着远处的操场、教学楼、居民楼,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大,只有我很小。
那天我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天黑了我才走。
从那天起,天台成了我的地方。放学后去,心情不好的时候去,不想回家的时候也去。坐在围墙上,腿悬在外面,看下面的世界。人很小,车很小,房子很小,所有的烦恼都变得很小。风很大,吹得头发乱飞,吹得校服猎猎作响,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散了。
第一次在围墙上画画,是十月的一个傍晚。那天夕阳特别好看,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块巨大的橘子糖。我想把这颜色留住,可是我没有相机。我摸了摸口袋,有一根白色粉笔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可能是上节课在黑板上写字忘了放回去。
我拿着粉笔,在灰色的围墙上画了一朵云。橘红色的云,胖胖的,软软的,像一只睡着了的猫。
画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。画得很丑,云不像云,更像一个馒头。但我很开心。那是我来到这个学校之后,第一次觉得开心。
第二天,那朵云还在。没有被风吹掉,也没有被雨冲掉。我在旁边又画了一朵,这次画得好了一点,像一朵真正的云了。
第三天,我买了一盒彩色粉笔。十二色的,装在小小的纸盒里,放在书包的最外层。每天傍晚,我上天台,在围墙上画画。画天空,画太阳,画月亮,画星星,画树,画花,画一只鸟飞过云层,画一个女孩坐在屋顶上看远方。围墙很长,从这头到那头,我可以画很久。画到天黑,看不清了,就回家。第二天,画被风吹淡了,被太阳晒浅了,被露水打湿了,我就重新画。
有时候画得好,有时候画得不好。但不管好还是不好,第二天都会消失。这让我觉得很自由——反正留不住,画成什么样都没关系。没有人会看到,没有人会评价,没有人会说“你画得真丑”。风会看到,云会看到,远处的那个烟囱会看到。但它们不会说话。
高二那年秋天,我发现围墙上多了别人的画。
不是粉笔画的,是圆珠笔画的。很小,在围墙的最角落,画了一只猫。很小的一只猫,蹲着,尾巴卷成一个问号。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今天看到一只猫,觉得它很像你画的那个女孩。”
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。有人看到了我的画。有人知道我在这里画画。有人觉得我的画里的女孩像一只猫。
我在这只猫旁边,用粉笔画了一只蝴蝶。停在猫的鼻子上。旁边写:“蝴蝶喜欢猫。”
第二天,猫旁边多了一只蝴蝶。圆珠笔画的,跟我的那只一模一样,只是更小。旁边写着:“那这只蝴蝶是送给你的。”
我笑了。站在天台上,对着围墙,笑了。风吹过来,把粉笔灰吹到我脸上,我也不在乎。
从那天起,围墙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画布。我画粉笔画,她画圆珠笔画。我画大的,她画小的。我画天空,她画云。我画树,她画鸟。我画一个女孩站在窗前,她画一束花放在窗台上。粉笔画很大,圆珠笔画很小,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见。但它们在,在我的画里,藏着一只猫、一只蝴蝶、一朵花、一颗星星。
“你是谁?”我在围墙上写。
“我是看你画画的人。”她写。
“你为什么不出来?”
“因为你在画画。我不想打扰你。”
“你可以出来。我不怕打扰。”
“我怕。我怕我出来了,你就不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个人画画的时候,最好看。”
我站在围墙前面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,我没有拨开。她一直在看我画画。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?她看了多久?她为什么不叫我?
我在围墙上写:“那你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等你画完这幅画的时候。”
“这幅画什么时候画完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等的。”
那天之后,我画画更认真了。不是随便画几笔就走,是真的在画。画天空的时候,我会想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天空。画树的时候,我会想她会不会在树下乘凉。画女孩的时候,我会想她是不是也扎着马尾,是不是也喜欢把袖子卷到手肘。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但我在每一幅画里都画了她。藏在我的画里,像那只猫,像那只蝴蝶,像那束花。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在围墙上画了一幅很大的画。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。画的是星空。深蓝色的天幕上,密密麻麻的星星,有大有小,有亮有暗。最亮的那颗星星下面,站着一个女孩,仰着头,伸出手,像是在够那颗星星。女孩很小,只有粉笔的一个点那么大。但她在那里,在星空的下面,在整面墙的中间。
画完之后我退后了几步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我在画的右下角写:“这颗星星送给你。”
第二天傍晚,我上天台的时候,发现星空旁边多了一行字。圆珠笔写的,很小,但很清楚:“我看到了。很亮。谢谢。”
旁边画了一个女孩。不是圆珠笔画的,是用粉笔画的。彩色的粉笔,跟我用的是一样的。女孩站在星空下面,仰着头,伸出手,跟我画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但她画得比我好。女孩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,头发也在飘,像是真的在风里站着。
我站在围墙前面,愣住了。她会画画。她一直都会。她不只是写字的,她也会画画。她画得比我好。
我在她画的女孩旁边画了一颗心。不是红色的心,是蓝色的。像天空的颜色。旁边写:“你画得比我好。”
她写:“没有。我只是画了很久。从小就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画?”
“因为这是你的天台。你的画布。我不想抢。”
“天台不是我的。画布也不是。是所有人的。”
“那我也可以画?”
“可以。画什么都行。”
从那天起,围墙上的画越来越多。我画天空,她画云。我画海,她画船。我画日出,她画朝霞。我画黄昏,她画晚风。我们的画挤在一起,粉笔的,圆珠笔的,大的,小的,彩色
的,蓝色的,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聊天。不用说话,画就行了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在傍晚来?”她写。
“因为傍晚的光最好看。金色的,暖暖的。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傍晚的天台最安静。”
“你怕吵?”
“怕。人多的地方我会紧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看我画画?我也是人。”
“不一样。你画画的时候不像人。”
“那我像什么?”
“像风。轻轻地来,轻轻地走。不吵不闹。”
高三那年冬天,天台上多了一个纸箱子。放在围墙的角落,用一块石头压着,不会被风吹走。箱子里是粉笔。很多粉笔,彩色的,白色的,新的,旧的,长的,短的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给你的。画吧。”
我蹲在箱子前面,打开,摸了摸那些粉笔。新的粉笔很硬,画在墙上声音尖尖的;旧的粉笔很软,画上去沙沙的,像在说话。我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排好,红的放在一起,黄的放在一起,蓝的放在一起,像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我在箱子上写:“谢谢。你用哪根?”
第二天,箱子里少了一根蓝色的粉笔。旁边多了一行字:“这根。像你的颜色。”
我的颜色。蓝色。天空的颜色,海的颜色,风
的颜色。她眼中的我,是蓝色的。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上了天台。围墙上的画还在,粉笔的,圆珠笔的,我的,她的,叠在一起,像一幅巨大的拼贴画。星空还在,女孩还在,猫还在,蝴蝶还在,那颗蓝色的心还在。风吹过来,粉笔灰飘起来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我在围墙上画了最后一幅画。是一扇窗户。窗户开着,窗外是天空,天空里有云,云里藏着一只猫。窗户里面,什么都没有。空白的。我没有画站在窗前的人。
我在窗户下面写:“我毕业了。以后不能来画画了。窗户留给你。你想画谁,就画谁。”
第二天,我最后一次上天台。窗户旁边多了一个人。粉笔画
的,蓝色的,站在窗户前面,探出头,看着窗外。她在看云,看猫,看天空。她的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
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我画好了。是你。”
我站在围墙前面,看着那个蓝色的女孩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粉笔灰落在我手上,细细的,凉凉的。我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女孩。她不会消失。她会一直在窗户前面站着,看着窗外,等我回来看她。
后来我毕业了,上了大学。大学里没有天台,没有围墙,没有彩色粉笔。我在画纸上画画,用水彩,用油画棒,用彩铅。画得很好,比高中时候好很多。但我最想念的,还是天台围墙上那些粗糙的、被风吹淡的、被雨冲掉的粉笔画。它们留不住,但它们在那里的时候,是最好的。
大一那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门卫认得我,挥挥手让我进去了。我上了六楼,推开铁门。天台还在,风还在,围墙还在。围墙上多了很多新的画,粉笔的,圆珠笔的,彩色的,蓝色的。新的叠着旧的,新的名字盖着旧的名字。但我画的那扇窗户还在,窗户前面那个蓝色的女孩还在。颜色淡了很多,几乎看不清了,但还在。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,圆珠笔写的,很小,但很清楚。
“我是2020届的林小满。我看到了你的画。画得很好。窗户很好看,女孩也很好看。我也在这里画画。谢谢你留下这些。——2020届,林小满”
我在那行字旁边,用带来的粉笔画了一颗星。蓝色的,小小的,放在窗户上面,像一盏灯。旁边写:“林小满你好。我是沈知予,2018届的。谢谢你画画。星星送给你。窗户也送给你。你想画谁就画谁。——2018届,沈知予”
画完之后我站在围
墙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粉笔灰飘起来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跟两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到铁门那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围墙上的画在夕阳里浮浮沉沉的,粉笔的,圆珠笔的,蓝色的,彩色的,新的,旧的。它们挤在一起,像一群素不相识的人,在同一面墙上,留下自己的颜色。风吹不散,雨冲不掉。它们在那里,在时间背面,在天台上,在每一个傍晚的光里。
妈妈说,知予是知道给予。她没说错。我给了这面墙很多画,墙给了我一整个高中。我给了那个不知名的女孩一颗星星,她给了我一个蓝色的自己。我给了后来的林小满一扇窗户,她会留给再后来的人一朵云、一只猫、一颗心。
给出去的东西不会丢。它们会在某个地方,被某个人看到,被某个人记住,被某个人传下去。
就像那盒彩色粉笔。十二色的,小小的。从我的手,到她的手,到林小满的手,到下一个人的手。画在墙上,风吹淡了,再画。雨冲掉了,再画。一直画下去。
画到天荒地老。画到没有人再需要躲在天台上哭。画到每一个人都有一扇窗户,窗外有蓝天,蓝天上有一朵云,云里藏着一只猫。猫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,问着同一个问题——
你看到了吗?你收到了吗?你传下去了吗?
看到了。收到了。传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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