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。晚晚。何年。林晚。两个名字,在麦克风前面,被风带走了。但风记得。麦克风记得。那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心跳,跳了很久很久。还在跳。

我叫何年。我妈说,生我的时候正好是新年零点,所以叫何年。她本来想再要一个叫何月的,但一直没有。所以我永远是那个“何年”,没有“何月”来配对。
高一那年,我成了广播站的播音员。不是因为声音好听,是因为缺人。广播站站长在走廊上拦住我:“你声音还行,来试试。”我试了,然后就进了。每周二和周四的中午,我坐在广播室的麦克风前面,念同学们投来的稿子,放他们点的歌。
广播室在教学楼四楼的最东边,很小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套广播设备,一个麦克风。麦克风是银灰色的,很旧,底座上有一道裂纹,用透明胶粘着。每次打开,会亮一盏小红灯,表示它在工作了。我对着那盏小红灯说话,声音通过电线传到校园的每一个喇叭里。操场上、走廊上、教室里、食堂里,到处都是我的声音。
但广播室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高二那年秋天,我在广播室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条。不是稿子,不是点歌单,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折成四折,塞在麦克风的底座下面。
我打开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写的:“今天你放的那首歌很好听。叫什么名字?”
我愣了一下。有人听了广播。有人在听。不只是操场上的背景音乐,是真的有人在听。
我在纸条背面写:“《那些花儿》。朴树的。我也喜欢。”然后把纸条放回麦克风下面。
第二天,纸条不见了。换了一张新的:“谢谢。我去搜了。循环了一整天。很好哭。”
我笑了。在下面写:“那你哭了吗?”
第三天:“哭了。在宿舍偷偷哭的。舍友问我怎么了,我说过敏。”
“过敏的不止你一个。我每次放这首歌都过敏。”
从那以后,麦克风下面经常会出现纸条。不是每天,但隔三差五就有一张。有时候是评论我放的歌,有时候是点歌,有时候是投稿,有时候只是一句“今天天气很好”或者“今天不开心”。我每次都会回复,然后把纸条放回去。我们像两个在同一个麦克风前说话的人,只是不在同一个时间。
“今天物理考砸了。你能放一首开心的歌吗?”
“可以。你想听什么?”
“随便。你选。”
我放了一首《太阳》。放完之后,第二天纸条来了:“谢谢。听了三遍。好了一点。”
“那就好。下次考砸了再来。我帮你放歌。”
“好。”
十一月的一个傍晚,我在广播室准备第二天的稿子。门开着,走廊上有脚步声。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“谁?”我喊。
没人回答。我走出去,走廊上空空的,只有风从窗户灌进来。但地上有一张纸条,从门缝塞进来的。
我捡起来。上面写着:“我就是写纸条的人。我路过,看到你在里面,没敢进来。”
我站在走廊上,对着空气说:“你可以进来的。”
没人回答。但第二天,麦克风下面多了一张纸条:“你昨天说话了。我听到了。你的声音比广播里好听。”
我笑了。在下面写:“那你什么时候进来?麦克风给你用。”
“我不敢。我说话会结巴。”
“结巴也没关系。广播室只有我一个人听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我保证不笑。”
三天后,广播室的门被敲响了。我打开门,一个女生站在门口,扎着低马尾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她低着头,耳朵红红的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她走进来,站在桌子旁边,眼睛盯着麦克风,像在看一个会咬人的东西。
“坐。”我指了指椅子。
她坐下来,还是低着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她张嘴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纸条上写:“林晚。”
“林晚。好听的名字。”
她写:“谢谢。”
“你想试试麦克风吗?”
她摇头。写:“我说话真的会结巴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闭着眼睛听。不看你就不会紧张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等了一会儿,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:“大……大家好。”
很轻,像蚊子哼。但她在说。
“我……我是林……林晚。”她停了一下,深呼吸,“今天……今天给大家放……放一首歌。”
我睁开眼。她正对着麦克风,嘴唇微微发抖,但眼睛很亮。那盏小红灯亮着,她的声音通过电线传到校园的每一个喇叭里。
“是……是朴树的……的《那些花儿》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“送……送给广播站的……的同学。谢谢他……他给我勇气。”
我笑了。她也笑了。结巴,但笑了。
从那天起,林晚经常来广播室。不是每次都说话,大多数时候是坐着,看我念稿子,看我放歌。她帮我整理稿子,帮我分类点歌单,帮我回复听众来信。麦克风下面还是有纸条,但不再是匿名的了。我知道是她,她也知道是我。
“何年,你为什么叫何年?”
“我妈取的。生我的时候是新年零点。”
“那你应该有弟弟妹妹叫何月?”
“没有。就我一个。何月一直没来。”
“那我当你何月。反正我也姓何。”
“你也姓何?”
“嗯。何林晚。但我妈叫我晚晚。”
“那我可以叫你晚晚吗?”
“可以。那我叫你年年。”
“年年。好奇怪。”
“那叫你什么?”
“何年就行。”
“何年。不好听。还是年年好。年年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高二下学期,林晚开始在广播里念稿子。不是每次都能念完,有时候念到一半卡住了,就停下来,深呼吸,然后再念。我从不在她卡住的时候帮她接,就等着。那盏小红灯亮着,等着。校园里的喇叭也等着,等着她把那个字说出来。
有一次她念一首诗,念到第三句卡住了。卡了很久,大概有十秒。我以为她要放弃了,但她没有。她又试了一次,念出来了。念完之后她关掉麦克风,趴在桌上哭了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不是。你念出来了。”
“念了三次才念出来。”
“但你还是念出来了。三次,但念出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年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等我念完的人。所有人都会帮我接,帮我念,帮我把那个字说出来。只有你等我。”
“因为你可以自己念出来。只是慢一点。”
“对。只是慢一点。”
高三那年,林晚成了广播站的正式播音员。每周三和周五的中午,她坐在麦克风前面,念稿子,放歌。还是偶尔会结巴,但不再害怕了。结巴的时候就停下来,深呼吸,再念。我在旁边坐着,帮她递稿子,帮她调音量。那盏小红灯亮着,她的声音在校园里飘。
“大家好,我……我是林晚。今天给大家放一首歌,朴树的《那些花儿》。这首歌送……送给广播站的何年。谢谢他……等我。”
我坐在旁边,听她念完最后几个字。麦克风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心跳。
高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在广播室待了一整个下午。她把三年的稿子整理好,捆成一摞,放在桌子下面。她把点歌单按日期排好,夹在一个文件夹里。她把麦克风擦了一遍又一遍,银灰色的底座,透明胶粘着的那道裂纹,擦得发亮。
“年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以后谁用这个麦克风?”
“下一届。下下一届。所有想来广播的人。”
“那他们会好好用它吗?”
“会。麦克风在这里,他们会来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麦克风前面,打开开关。小红灯亮了。她对着麦克风说:“大家好,我是林晚。2019届。这是我在广播站的最后一次播音。谢谢大家。谢谢麦克风。谢谢年年。”
然后她关掉麦克风,转身看着我。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年年,你也说一句。”
我走到麦克风前面,打开开关。小红灯亮了。我说:“大家好,我是何年。2019届。谢谢林晚。谢谢所有听广播的人。麦克风交给下一届了。你们要好好用。”
关掉麦克风。小红灯灭了。
后来我上了大学,去了北方。林晚去了南方。大学里也有广播站,也有麦克风,银灰色的,很新,没有裂纹,不需要透明胶。但我总觉得它不像麦克风。它只是一个设备,一个工具,一个会把你声音放大的东西。不像高中那个旧的,底座上有裂纹,用透明胶粘着,小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心跳。
大一的秋天,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。是一段语音。我点开,是林晚的声音:“大家好,我是林晚。我在大学的广播站。今天给大家放一首歌,朴树的《那些花儿》。这首歌送给何年。谢谢你等我。”
我听了三遍。然后发了一段语音给她:“大家好,我是何年。我在大学的广播站。今天也给大家放一首歌,也是《那些花儿》。这首歌送给林晚。谢谢你让我等。”
大三那年寒假,我回了一趟高中。广播室还在,四楼最东边,门开着。我走进去,桌子还在,椅子还在,麦克风还在。更旧了,底座上的透明胶换了好几层,银灰色的漆磨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黑色的塑料。但小红灯还会亮。我打开开关,它亮了,一闪一闪的。
麦克风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我拿起来,上面写着:“我是2021届的陈小鹿。麦克风很好用。谢谢学长学姐。我会好好用的。——2021届,陈小鹿”
旁边又有一行字,是另一种笔迹:“我是2022届的周远。麦克风很好。我也在好好用。——2022届,周远”
又有一行:“我是2023届的宋长安。麦克风很好。谢谢。——2023届,宋长安”
又有一行:“我是2024届的姜北北。麦克风很好。我还在用。——2024届,姜北北”
又有一行,最新的:“我是2025届的温小暖。麦克风很好。我会传下去的。——2025届,温小暖”
我站在麦克风前面,看着那些纸条,笑了。一届一届,一年一年,从2017年的何年,到2025年的温小暖。麦克风一直在用,小红灯一直在闪,声音一直在校园里飘。飘过操场,飘过走廊,飘过教室,飘过食堂。飘到每一个在听的人的耳朵里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写:“我是2019届的何年。麦克风很好。谢谢你们在用。传下去。——2019届,何年”
压在麦克风下面。然后打开开关,小红灯亮了。我对着麦克风说:“大家好,我是何年。2019届的。今天回来看麦克风。它还在。还在用。真好。麦克风交给你们了。你们要好好用。”
关掉麦克风。小红灯灭了。
我走出广播室,走到走廊上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跟三年前一样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广播室的门开着,桌子上的麦克风安安静静地立着,银灰色的,底座上粘着透明胶,小红灯灭着。但我知道,下次有人打开它,它还会亮。会有人对着它说话,会有人结巴,会有人等,会有人念完,会有人哭,会有人笑。会有人放朴树的歌,会有人说“谢谢”,会有人写纸条压在麦克风下面。
传下去了。从何年传到林晚,从林晚传到陈小鹿,从陈小鹿传到周远,从周远传到宋长安,从宋长安传到姜北北,从姜北北传到温小暖。传下去,一直传下去。
我妈说,何年何月。何月一直没来。但在广播室里,我找到了我的何月。她叫林晚,她说话会结巴,她喜欢朴树的歌,她在麦克风前面等我等她。她不是何月,她是晚晚。她是所有在麦克风前面坐下来的人,是所有打开小红灯的人,是所有把声音传到校园每一个角落的人。
年年。晚晚。何年。林晚。两个名字,在麦克风前面,被风带走了。但风记得。麦克风记得。那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心跳,跳了很久很久。还在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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