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在呢。
我学会骑自行车比较晚,十九岁,大一开学第二周。不是不会,是小时候摔怕了,膝盖上至今留着一道月牙形的疤。但在这个校园里不会骑车,就像在威尼斯不会划船——从宿舍到教学楼要走二十分钟,到西门外的地铁站要四十分钟,到东区操场要穿过整个教学区。第一个月我的微信步数天天霸榜,室友刘洋说:“你再这么走下去,小腿肌肉能参加奥运会。”
刘洋是第一个说要载我的人。他有一辆二八大杠,比他爸年纪还大,车铃是手捏的那种,捏一下“叮”一声,像麻雀叫。后座绑着一块木板,用布条缠了几圈,据说是他高中就开始用的。“上来,”他在宿舍楼下拍拍后座,“带你去食堂,三分钟的事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跳上去的瞬间车头歪了歪,刘洋“哎哎哎”地扭了几把,最后稳住了。风灌进他宽大的校服里,鼓成一面帆。那是九月,桂花刚开,甜腻腻的香气追着我们跑了一路。
刘洋载了我整整一个秋天。每天早上七点,他的单车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,车把上挂着一袋肉包子。我坐在后座啃包子,他负责骂路上的行人:“让让让让——同学你看路啊——那个外卖小哥你逆行知道吗——”有时候我良心不安,说要不我下来走一段,他头也不回:“别废话,我这是在训练,年底有环湖赛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环湖赛是老年骑游协会的活动,参赛者平均年龄六十五。
冬天的时候,单车后座多了一条围巾。是刘洋他妈织的,枣红色,丑得很扎实。“给你坐的时候盖腿,”他扔给我,“冻出老寒腿别赖我。”我说你自己怎么不戴,他说骑起来热。但我知道他怕冷,有次我提前下车去超市,绕回来时看见他在原地跺脚搓手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看见我,他立刻停下来,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买完没?走了走了。”
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。刘洋照例载我去图书馆,路上积雪没清干净,车轮一滑,我们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冬青丛里。我压在他身上,他压在单车下面,两个人愣了五秒,然后同时笑出声来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我就说你这体重该减减了。”我踹他一脚:“明明是你车技不行。”那天我们在雪地里坐了很久,车铃摔掉了,在雪上砸出一个小坑。刘洋把车铃捡起来揣进口袋,说回去修修还能用。后来那个车铃一直没修好,捏不出麻雀叫了,只剩一声闷闷的“咔”。
大二的春天,单车后座换人了。刘洋交了女朋友,是文学院的林晓,扎马尾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们第一次约会,刘洋把后座的木板拆了,换了新的布条,是浅蓝色的,和林晓的帆布鞋一个颜色。我在宿舍窗口看着他们骑远,风把林晓的头发吹起来,拂过刘洋的后背。那天晚上刘洋回来,脸上还挂着傻笑,我问怎么样,他说:“她好轻啊,我骑起来都不用使劲。”我说你什么意思,嫌我重?他赶紧摆手:“不是不是,就是……感觉后座多了一个人的时候,反而更稳了。”
那之后,我重新开始练骑车。刘洋把他的二八大杠借给我,自己在后面扶着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“你往左——不对,往右——哎哎哎要撞了——”我在东操场上歪歪扭扭地骑了十圈,摔了三次,终于在第无数次尝试中找到了平衡。风从耳边吹过去的时候,我突然理解了刘洋说的“更稳了”——不是因为重量,是因为你知道后面有个人,所以不敢倒。
夏天来得很快。毕业季的空气里都是离别的味道,但对大二的我们来说,还隔着两年的距离。刘洋和林晓经常骑车去校外,后座上放着野餐垫和零食,回来时车筐里插着一把不知名的小野花。有一次他们骑到江边看日落,回来时淋了暴雨,两个人都湿透了,但林晓说那是她最开心的一天。刘洋在宿舍里拧衣服上的水,拧出一地的彩虹。
大三,刘洋开始准备考研,单车骑得少了。他把车钥匙留给我,说让我自己骑。二八大杠老了,链条生锈,刹车也不太灵,但我舍不得换。每天骑着它去图书馆、去食堂、去教学楼,后座空着,偶尔会放一摞书、一袋水果、一件忘记还的校服。有一次我在后座上发现一根长头发,浅棕色的,不是我的。我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那是林晓的——他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。
刘洋没提过分手的事,我也没问。只是有一天晚上,我在自习室看见他对着窗外出神,手机屏幕亮着,是林晓的朋友圈,发了一张在新城市的照片。我把车钥匙放在他桌上:“明天骑一圈?后座我帮你擦干净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那个周末,我们又骑上了二八大杠。刘洋在前,我在后,和两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后座没有木板,也没有布条了,铁架子硌得慌。我们骑出校门,沿着江边一直骑,骑到太阳落山。刘洋突然说:“其实我不是因为重才觉得稳。”我说我知道。他又说:“是因为她坐在后面的时候,我会想骑慢一点,这样时间就能长一点。”风吹过来,江面上金光闪闪的。我说:“那你现在骑快点,风大,凉快。”他加速了,链条嘎吱嘎吱响,像在笑。
大四毕业,刘洋考上了北方一所大学的研究生。离校前一天,他把二八大杠推到我面前:“送你了。”我说你骑走呗,他说太远,托运麻烦。我把车接过来,摸了摸生锈的车把:“那车铃呢?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摔坏的车铃,递给我:“留个纪念。”我捏了一下,还是只有闷闷的“咔”。
送他去火车站那天,我骑着二八大杠跟在出租车后面,骑到校门口被保安拦住了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出租车拐过路口,尾灯闪了两下,然后消失在车流里。后座空荡荡的,铁架子上缠着的浅蓝色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。
毕业后我留在本校读研,二八大杠一直骑着。链条换过两次,轮胎换了三次,车漆掉得差不多了,但那个车铃还在,虽然只能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有时候路过东操场,会想起大一学骑车的样子,刘洋在后面跑,我往前冲,两个人摔成一团。有时候路过图书馆,会想起冬天他等我自习结束,车把上挂着一杯热豆浆。有时候路过北门,会想起他说“上来,带你去吃炒饭”。
去年冬天,刘洋从北京回来出差,约我在学校见面。他从出租车上下来,我骑着二八大杠过去,把车停在他面前。他看了半天,伸手捏了一下车铃,“咔”的一声,然后笑了:“还在呢。”我说在呢,坏不了。他坐上后座,铁架子硌得他龇牙咧嘴:“你这后座也不包一下,想硌死我?”我说你以前那块木板呢?他说早扔了,我说那我也没有。
我载着他在校园里骑了一圈。他重了不少,链条响得更厉害了,但车还算稳。经过图书馆的时候,他说:“你还记得那次摔进冬青丛吗?”我说记得,车铃就是那次摔坏的。他说:“其实我口袋里有把扳手,本来想修刹车的,结果先摔了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他妈怎么不早说?”他在后面哈哈大笑,笑声被风吹散,洒了一路。
骑到北门的时候,老陈的炒饭摊还在。我们坐下来,要了两份炒饭,多加酸豆角。刘洋吃了一口,说:“还是这个味道,没变。”我说人也没变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眶有点红,但没说什么,只是埋头吃饭。
那晚送他上出租车之前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给我。是一个新的车铃,手捏的那种,和原来的一模一样。“我在网上找了很久,”他说,“终于找到同款了。”我捏了一下,“叮”的一声,像麻雀叫,清脆得让人想哭。
出租车开走之后,我骑着二八大杠往回走,捏了一下新车铃,“叮”的一声在夜风里散了。后座空着,但我总觉得有个人坐在那里,有时候是刘洋,有时候是我自己,有时候是四年里所有的黄昏和清晨。风灌进衣服里,鼓成一面帆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现在我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穿梭在校园里。新生问我这车哪来的,我说是传家宝。他们不信,笑笑就走了。后座的铁架子被我缠上了新的布条,深蓝色的,和我的书包一个颜色。有时候下雨天,我会骑得慢一点,让雨落在脸上,凉凉的,像大一的桂花香,像大二的雪,像大三的江风,像大四没说出口的再见。
那个车铃我一直留着,旧的挂在左边,新的挂在右边。左手捏一下,“咔”,右手捏一下,“叮”。一个声音说过去了,一个声音说还在呢。
都在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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