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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念:七号楼204的窗台

许念:2026-03-27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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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我们都知道,灯早就换了新人开。但没关系,有些光,亮过一次就够了。

西安交大创新港7号楼(源居楼)获奖“2023年WFEO工程建设卓越奖” - 西部网(陕西新闻网)

我们宿舍楼叫七号楼,灰扑扑的六层筒子楼,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。但204的窗台是整个楼最好的——正对着一棵老玉兰树,春天开花时,花瓣能碰到窗户。搬进去第一天,室友赵敏就把窗台占领了,摆上她的多肉、仙人掌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“这是我的植物园,”她宣布,“谁都不许动。”我们三个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不到半米宽的窗台,心想这也叫园。

赵敏是那种精力旺盛到让人害怕的人。大一就加入了三个社团,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,晚上十一点还在背单词。她说话语速极快,像一台失控的收音机,从食堂的糖醋排骨聊到国际政治局势,中间不带喘气的。我一度怀疑她有多动症,直到有天深夜,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台上,对着月光下安静的白玉兰发呆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她其实也有慢下来的时候。

204的另外两个室友,一个叫孙小婉,学化学的,永远戴着耳机做实验报告,偶尔抬头说一句“你们吵死了”。另一个叫林一,学哲学的,床头堆满了看不懂的书,最大的爱好是思考“窗台上的多肉有没有自我意识”。我们四个性格南辕北辙,但神奇地相处融洽。赵敏负责热闹,孙小婉负责冷静,林一负责奇怪,我负责围观。

大一的冬天,窗台上多了一盆水仙。是赵敏从花市淘来的,球茎丑得像洋葱,她宝贝得不行,每天换水、晒太阳,还给它放音乐。“水仙需要听巴赫,”她一本正经地说,“研究证明古典音乐能促进植物生长。”林一在旁边翻了个白眼:“那你怎么不给多肉放尼采?”赵敏说多肉是摇滚乐迷,于是窗台上同时响起了巴赫和枪炮玫瑰,场面一度非常混乱。

那年寒假,我们三个本地人都回家了,只剩赵敏一个人在宿舍。她说她要照顾水仙开花,等花开再走。大年三十晚上,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窗台上的水仙开了,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小星星,背景是窗外漫天的烟花。她配文说:“新年快乐!水仙开了,你们快回来看看。”我在家庭聚餐的饭桌上,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。

大二开学,赵敏带回一个消息:她要转专业了,从英语系转到园艺系。“我想种东西,”她说,眼睛亮得吓人,“不是窗台上那种,是真的种,种在地里。”我们都愣了。英语系是我们学校最好的专业,园艺系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。孙小婉难得摘下耳机,认真地说:“你确定?转过去容易,转回来可就难了。”赵敏点头:“我确定。我不想背单词了,我想和植物待在一起。”

从那以后,窗台上的植物越来越多。赵敏把学校废弃的花圃申请下来,种了向日葵、波斯菊和一畦番茄。她每天早出晚归,晒得黝黑,手上都是泥土和伤疤,但精神好得不得了。窗台上的多肉被她搬走了一大半,换成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本植物,有些是她从花圃里移栽的实验品,有些是路边捡回来的野草。孙小婉说窗台现在像个杂草堆,赵敏说这叫生物多样性。

林一曾经认真地问赵敏:“你觉得植物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吗?”赵敏想了想,说:“我觉得能。我种番茄的时候,心情好的那几天,番茄长得特别快。有一次我失恋了,好几天没去浇水,结果那批番茄全死了。”我们都沉默了。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赵敏失恋的事——她藏得太好了,每天还是笑嘻嘻的,照样种花种菜,只是窗台上的绿萝黄了几片叶子。

大二的秋天,赵敏的花圃丰收了。她摘了一大筐番茄,捧回宿舍,红彤彤的,比超市卖的小很多,有些还裂了口。她洗了一盆,挨个分给我们。孙小婉咬了一口,皱起眉头:“酸的。”赵敏说:“有机的,健康。”林一咬了一口,若有所思地说:“这个酸味里有一种存在主义的虚无感。”赵敏说:“你再说话我把番茄塞你嘴里。”我咬了一口,确实酸,但有一种很新鲜的、阳光的味道。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蹲在窗台边,把一盆番茄全吃完了,酸得龇牙咧嘴,但谁都没停。

大三,204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玉兰树生病了。树干的树皮开裂,叶子发黄,春天开的花也比往年少了很多。赵敏急得团团转,找园艺系的老师来看,说是得了腐烂病,可能要砍掉。那棵玉兰树是七号楼的标志,比宿舍楼还老,据说建校时就有了。很多毕业多年的校友回校,都会在树下拍照。赵敏不肯放弃,她查资料、问专家,最后找到一种治疗方案——刮掉腐烂的树皮,涂上杀菌剂,再用塑料布包起来养伤。

整个春天,赵敏每天爬梯子给玉兰树“做手术”。她站在三米高的梯子上,拿着刮刀一点一点地刮树皮,像一个外科医生。我们在下面扶着梯子,递工具、递药水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仰着头看她。孙小婉说:“你要是对人也有对树一半耐心,早就有男朋友了。”赵敏在上面喊:“男朋友有树靠谱吗?树不会劈腿,不会骗人,你给它浇水它就开花,多好。”我们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。

玉兰树救回来了。第二年春天,它开了一树的花,比往年都多都密。赵敏站在树下,仰头看花,花瓣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她没有拂掉。我站在204的窗台边往下看,忽然觉得那棵玉兰树像一个巨大的拥抱,把赵敏整个裹了进去。

大四毕业,赵敏考上了农科院的研究生,方向是观赏植物育种。离校那天,她把窗台上的植物全搬走了,只剩下一盆绿萝。“这个留给你们,”她说,“好养活,不用太操心。”孙小婉已经保研到中科院,林一准备出国读博,我签了一家出版社。我们四个站在204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窗台,谁都不肯先走。

最后还是赵敏打破了沉默:“咱们拍张照吧,就在窗台前面。”我们挤在窗台边,背后是空花盆和那盆绿萝,窗外是玉兰树浓密的绿叶。孙小婉难得笑了,林一难得没讲哲学,赵敏难得安静。快门按下的瞬间,我突然觉得,这四年的时光都凝固在这一刻了。

毕业后,我偶尔回学校,总要上七号楼204看看。宿舍已经住了新人,窗台上摆着我不认识的花。但玉兰树还在,长得比以前更壮了。有一年春天,我在树下碰到赵敏,她也回来看花。她比大学时瘦了一些,但还是很黑,手上还是泥土和伤疤。“我培育了一个新品种,”她兴奋地说,“玉兰和紫玉兰的杂交种,花是粉色的,特别好看。”我说你给它起名字了吗?她说起了,叫“念念不忘”。我愣了一下,她说:“纪念咱们204的,纪念这棵树,纪念那些番茄,纪念窗台上的所有东西。”

我们坐在玉兰树下,聊了一整个下午。说起孙小婉在实验室里炸了烧杯,说起林一在课堂上和教授辩论“桌子存不存在”,说起大一的时候赵敏在窗台上给多肉放巴赫,楼下大爷上来敲门说以为宿舍在开派对。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像昨天才发生。

临走的时候,赵敏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我。里面是一盆小小的玉兰苗,是她杂交培育的“念念不忘”。“养好了,”她说,“等它开花,给我发照片。”我把纸袋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整个春天。

现在那盆玉兰苗就放在我办公室的窗台上,和赵敏留下的那盆绿萝挨着。它还没开花,但叶子绿油油的,每天朝着太阳的方向转。同事们问我这是什么品种,我说是“念念不忘”,他们以为是品种名,笑笑就过去了。

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我会看看窗台上的玉兰苗。它安静地站在月光下,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,像很多年前204窗台上的水仙,像赵敏深夜发呆时的侧脸,像玉兰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。我想起赵敏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给它浇水它就开花。”其实不是的,有些东西你浇了水,它也不一定开花。但你不浇,它就一定不会开。

就像204的窗台,那么小一个地方,却装下了四个女孩的四年。就像那棵玉兰树,差点被砍掉,却被一个人用最笨的办法救活了。就像赵敏说的,植物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——不是因为什么科学道理,是因为你花在它身上的时间,让它变得重要。

那盆“念念不忘”还没开花,但我不急。我知道它在长,在呼吸,在朝着太阳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。等它开花的那天,我要拍一张照片,发给赵敏,发给孙小婉,发给林一。告诉她们,窗台上的东西还在长,玉兰树还在开,204的灯还亮着。

虽然我们都知道,灯早就换了新人开。但没关系,有些光,亮过一次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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